南韓HIV感染者逐漸高齡化,政府的醫療支持卻未跟上。圖為醫院示意圖,與HIV案例無關。路透社資料照
「最多再活5年。」在1990年代的南韓,這是HIV感染者可能聽到的醫師診斷,時過境遷,感染HIV早已不是絕症,透過藥物持續治療,患者能達到不具傳染力的程度,但隨著感染者日漸高齡化,南韓政府的居家照護支援未能跟上,整體社會對疾病的歧視,更推著HIV感染者墜入絕望深淵,部分醫院拒絕收治HIV感染者,保險公司不願意為他們承保一般疾病保險,還有感染HIV的消防員,被長官逼簽離職單。醫療進步能保障感染者的健康,卻無法防止他們陷入孤立與困頓。
照護預算連5年凍漲 城鄉差距極大據韓媒《京鄉新聞》今年10月報導,南韓疾病管理廳的資料顯示,人類免疫缺乏病毒(HIV)的感染者逐漸高齡化,南韓境內的HIV感染者已從2012年的7678人,增加至去年的1萬7557人,其中50歲以上的感染者有7632人,佔全體的43.5%,HIV感染者已進入「長期存活時代」。
HIV感染者有可能病發愛滋病(AIDS),該疾病過去被視為絕症,但隨著現代醫療的發展,感染者若及早就診、並依照醫囑定時服藥,能夠控制體內HIV的病毒量,達到不具傳染力的程度,也就是所謂的「U=U」(Undetectable=Untransmittable,測不到=不會傳染),從日常生活品質到平均壽命,與未感染者幾乎無異。
圖為顯微鏡下人類的T細胞受到HIV病毒攻擊。美聯社資料照
醫療進步讓HIV感染從絕症變成一種慢性病,但南韓政府提供的支持卻不到位,報導指出,在感染者高齡化的背景下,醫療照護需求自然增加,但南韓疾病管理廳的居家照護預算,自2022年至今年,均維持在4800萬韓元(約117萬元台幣)的水準,已經連續5年凍漲。這項預算的目的是為弱勢感染者提供日常照護,包括安排照服員前往感染者家中服務,或陪同感染者到醫院就診。
不僅如此,城鄉之間出現巨大服務落差,從2022年至2025年為止,共計有67名居家照護服務對象,這些人都住在首爾、京畿道、仁川等首都圈地區,居住在非首都圈的HIV感染者,沒有半個人獲得居家照護服務,一直到今年開始,居家照護才擴及至大邱、慶北等非首都圈,但醫療支持集中首都圈的現狀仍未改變。
你有HIV? 「請去別家醫院」除了政府支援不足,南韓社會根深蒂固的歧視難以改變,統計資料顯示,實際收治HIV感染者的療養醫院非常少,截至2026年9月,南韓全國僅有29家療養醫院,曾有HIV感染者的住院紀錄,分析認為,這是因為部分醫療機構拒絕收治HIV感染者,使得患者集中少數醫院。
本該照顧患者的醫療機構,成為歧視橫行的場所,韓國HIV感染者聯合會於2024年,對799名感染者進行調查,高達51.9%的受訪者表示,過去5年內,曾在醫療機構遭遇歧視。
韓媒《每日經濟》於2025年的報導指出,一名病患原定2024年1月接受鼻中隔彎曲矯正手術,院方卻以其為HIV感染者為由,在預定施行手術當天片面取消。另一家專門治療脊椎疾病的醫院,則於2024年7月拒絕為患有頸椎狹窄症的HIV感染者動手術。
南韓部分醫療機構拒絕收治HIV感染者。圖為醫院示意圖,與HIV案例無關。美聯社資料照
社會偏見導致感染者的處境更加孤立,今年9月接受《京鄉新聞》訪問的58歲HIV感染者A某,坐在床頭數著自己記得的電話號碼:「媽媽、哥哥、姊姊,還有…」數到一半A某停了下來,距離他上一次與家人通話,已經是15年前。
A某於1996年得知自己感染HIV,當時這仍被視為致命疾病,醫生告訴他:「最多只能再活5年。」此後他抱著時日不多的心情,一直活到今日,晃眼已過30年,由於社會對疾病的污名化,A某無法求助任何親友,陷入孤立與貧困,他感嘆說道:「一個人越想越痛苦,又無法告訴任何人,每到夜裡就獨自喝酒」、「我開始躲避人群,就連上市場也不敢和人對視,跟與世隔絕沒兩樣。」
消防員遭逼離職 人權委員長帶頭仇恨南韓社會對HIV的負面認知,甚至威脅感染者的工作權,據韓媒「Oh My News」報導,2023年6月,南韓最高法院作出一項判決,這起案件是一名消防隊員B某因感染HIV,被逼迫離職,他主張該退職處分無效,但司法機關最後的決定卻是「對HIV的歧視確實存在,但當事人無法因此恢復職位」。
B某多年來擔任119的急救隊員,在某次接受健康檢查時,被消防署長得知他感染HIV的情況,這名署長竟然告訴B某:「HIV感染者不能當消防員」、「如果這件事往上報,你會被開除,連退休金和年資認定都拿不到。」這名消防員在長官脅迫下,只能簽字離職。
事實上,南韓法律並沒有將「感染HIV」,列為119急救隊員的任職資格障礙,而且健康檢查的目的,是為了透過確認身體狀況,保障勞工的權利,消防機關卻恣意將健檢制度當成「篩除HIV感染者」的工具,此外,根據B某提交的醫師診斷意見書,其體內的HIV病毒量受到控制,在日常生活中不會傳播,但他的工作權利仍被整個體制壓迫,連司法機關也未能還他正義。
南韓社會對少數群體仍抱有偏見。圖為南韓LGBTQ遊行,參加者舉著巨大的彩虹旗。路透社資料照
部分南韓政府官員毫不掩飾對弱勢群體的歧視言語,例如2025年獲李在明政府提名企劃預算處長官的李惠薰(이혜훈,音譯),曾說「同性戀是罪惡」、「《反歧視法》是『摧毀上帝國度的惡法』」,並主張維持南韓《軍刑法》禁止同性性行為的規定。
2024年獲提名擔任南韓國家人權委員會委員長的安昌浩(안창호,音譯),則在自己的著作中寫道:「訂立《反歧視法》,將導致愛滋病、肛門癌、A型肝炎等疾病擴散」。安昌浩在上任後不久,就把人權委員會的會客室牌匾「超越仇恨與歧視」移除,改成另一塊牌匾「讓人活得像人的世界」,人權委員長心中的「活得像人」究竟所指為何,讓許多人權工作者不禁打上問號。
連保險都買不到 8成感染者陷憂鬱HIV感染者在社會上受到的差別對待無所不在,進一步影響他們的健康權,韓媒「Oh My News」曾於2021年,向南韓全國37家保險公司逐一詢問,沒有任何一家願意讓HIV感染者投保一般保險產品,以因應疾病的風險,韓媒記者收到的回覆多是:「目前沒有HIV感染者可以投保的保險商品」、「韓國國內目前沒有這種保險」、「其他保險公司應該也無法幫他們承保」。
報導提到,HIV感染者只能投保條件較寬鬆的「帶病投保保險」,不過,在實際銷售這類產品的保險公司當中,高達43%表示,即便是這一類保險商品,HIV感染者也無法投保,就算依照規定可以提出申請,實際上審核通過的可能性仍非常低。相較之下,英國、美國加州與菲律賓等地已有立法,禁止保險公司拒絕為HIV感染者承保。
據《朝鮮日報》報導,從南韓首次通報HIV感染病例,到今天已逾40年,這段期間醫療快速進展,目前HIV感染者就像糖尿病或高血壓患者一樣,可以透過持續治療控制,治療成效相當好,多數患者都能維持測不到病毒的狀態,不過,醫療上的成功卻不敵社會中的污名。2023年的一項調查顯示,南韓民眾被問到「如果同事為感染者,希望公司將感染者解僱」,同意的程度高達2.83分(滿分5分),「不願意與感染者共餐」的程度更達到3.55分。
從醫療機構、職場到日常生活,許多人仍將HIV感染者排斥在外,韓國HIV感染者聯合會代表宋文洙(송문수,音譯)強調:「感染者與未感染者在生活上幾乎沒有什麼不同,但整個社會的認知,仍停留在1980年代末期。」南韓的非營利組織LOVE4ONE代表朴光緖(박광서,音譯)說明:「HIV感染者在社會上處於孤立狀態,憂鬱比例高達70%至80%。」
南韓的HIV感染者,仍未得到社會的接納。圖為南韓首爾街頭。路透社資料照
被南韓社會拒斥的HIV感染者,卻有一股溫暖的民間力量向他們伸出雙手。據《韓民族日報》2025年的報導,1970年出生的李明浩(이명호,音譯),在42歲時因腦出血倒下,他這時才得知自己感染了HIV,院方聯絡他的父母,得到的回覆卻是:「我們不認識那種人。」
與家人斷聯的李明浩,此後十多年都在療養醫院與社會福利機構中度過,直到非營利機構「一起看見春天」(함께서봄,暫譯)推動的「感染者彼此照護計畫」,第一次讓李明浩得到他人的照護,伸出援手的是朴成鎮(박성진,音譯),他同樣是HIV感染者,參與互助計畫的朴成鎮常分享泡菜、小魚乾給李明浩,被李明浩問道:「為什麼願意幫我」,朴成鎮直接表示:「你本來就該得到幫助。」
朴成鎮參與行動的初衷很單純:「因為我也生過病,我理解生病的人會有什麼感受」、「當我知道感染HIV、獨自承受痛苦時,我也想過『如果有人能幫我就好了』。」HIV感染者需要的不只是治療藥物,而是在職場上一起打拚的同事、同桌吃頓飯的朋友、分享日常生活的家人,以及在面對冰冷制度與異樣眼光時,更多人的理解與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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