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期中選舉結果揭曉,總統川普所屬共和黨大敗。美聯社
我曾以政治流亡者的身分在美國生活、求學。這幾年看著美國的變化,我常有一種很難排解的焦慮。美國正在公開破壞自己在二戰後與盟友一道建立、並長期主導的國際秩序。它用粗魯的語言對待盟友,在關鍵時刻背棄夥伴,損害自己曾經要求別國遵守的準則。在國內,川普也把羞辱反對者當作政治手段,連幾十年來約束政治人物如何對待對手的基本分寸,都可以為了贏一場選舉而丟掉。這些行為最後用4個字包裝起來,叫「美國優先」。
6成美國人對川普缺乏信心二戰後的國際秩序有它的缺陷,美國也曾違背自己宣示的原則。但美國曾經明白,盟友願意在危急時刻站在你身邊,有賴平時累積的信任。2025年2月,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滿3年,美國在聯合國大會與俄羅斯一道,對一項重申烏克蘭主權與領土完整的決議投下反對票。幾天後,川普當著媒體的面告訴澤倫斯基,他手上沒有牌。一個正在抵抗侵略的國家,受到美國總統這樣的對待,其他長期仰賴美國承諾的夥伴當然會問,輪到自己的時候,美國會怎麼做?這份疑慮也在美國國內。皮尤研究中心今年春天的
調查顯示,6成以上的美國成年人對川普能否妥善處理與北約的合作缺乏信心。
俄亥俄州選民投票。美聯社
在台灣,有人支持川普,因為他們認為川普對中國強硬、對台灣友善。我理解這個出發點。面對中國的威脅,台灣人當然會看重美國總統如何對待台灣。但美國選民在期中選舉裡有自己的切身問題。美聯社的全國選民
調查顯示,政府腐敗和生活成本是許多人投票時的關鍵考量。川普的對中、對台立場在台灣受到重視,在美國這場選舉中的分量卻不一樣。至於總統公開羞辱政治對手,甚至鼓勵同黨候選人效法,我相信美國選民會看在眼裡。俄亥俄州的選舉,就讓我們看見了這種言行會引起什麼反應。
選舉奧步獲總統支持何怡穎在臉書上寫到愛米.阿克頓的故事,我讀了很受感動。阿克頓在俄亥俄州的楊斯敦長大,父母在她年幼時離異。她和弟弟跟著母親生活,居無定所,有一個冬天住在營地的帳篷裡。她說,自己在童年遭繼父性侵。她12歲那年,生父向當局通報,繼父隨後遭大陪審團以強暴罪起訴。他否認指控,離開當地後未到庭,案件始終沒有開審。阿克頓和弟弟在那一年離開母親的照顧,阿克頓回到生父身邊。她早在2019年接受家鄉媒體訪問時,就已經談過這段經歷。後來查核者找到的當年報導、法庭紀錄和警方文件,印證了她敘述中的關鍵細節。她的弟弟也公開出面支持她的說法。
阿克頓送過報,也在餐館當過服務生,靠打工讀完大學和醫學院。她接受兒科與預防醫學訓練,取得公衛碩士,後來在俄亥俄州立大學教過母嬰健康與全球公衛。2019年,共和黨籍州長德懷恩任命她為州衛生廳長。疫情初期,她和德懷恩一起主持記者會,向州民解釋為什麼要採取嚴格的防疫措施。有人抗議,也有人帶著槍到她家門外示威。她在2020年6月辭去廳長,之後仍擔任州長的首席衛生顧問到8月。6年後,她以民主黨候選人的身分參選州長,談的是俄亥俄州民的生活成本和醫療負擔。
拉馬斯瓦米在選戰中以負面廣告攻擊對手,最終輸掉選舉。美聯社
選戰最後幾週,川普支持的共和黨候選人維韋克.拉馬斯瓦米,讓阿克頓近50年未曾聯絡的母親出現在競選廣告裡。她在鏡頭前指責女兒說謊,還否認女兒童年曾住過帳篷。廣告沒有直接提到性侵指控,母親是在另一次訪談中否認這件事。可是,競選團隊借用了「母親最了解女兒」這個常情,卻把這對母女何以幾十年沒有往來的背景留在畫面之外。川普公開說,換作是他也會用,還勸拉馬斯瓦米繼續播。副總統范斯也替廣告辯護。我想到川普在白宮對澤倫斯基說的話。兩件事的性質與後果不同,我看到的卻是同一種政治判斷。對方越脆弱,就越值得利用。
負面廣告引發反效果德懷恩的反應格外值得一提。他一直支持拉馬斯瓦米,卻公開要求撤下廣告。共和黨人拿疫情期間停課和關閉商家的決定攻擊阿克頓時,他也說,最後的責任在他。這兩件事,他都可以沉默,等選舉過去。他選擇開口。廣告最終在投票前下架。阿克頓以約52.3%對44.4%的得票率勝出,成為俄亥俄州第一位民選女性州長。沒有人能從開票結果算出這支廣告改變了多少票。
選前調查確實有人表示,廣告使他們轉而支持阿克頓,而跨黨派的反彈本身,也已經是川普和拉馬斯瓦米必須面對的政治後果。
民主黨籍阿克頓擊敗拉馬斯瓦米,成為俄亥俄州第一位民選女性州長。美聯社
我寫台灣的「洋流」時,曾把選民願意多聽一場短講、多問一句政策、重新考慮自己的選擇,稱為民主的躍升。俄亥俄讓我看到,這種能力也表現在選民願意評判自己支持的人怎麼競選。今天我希望這個人贏,難道就得接受他用任何方式贏?阿克頓在勝選之夜也回答了另一個問題。她說,無論有沒有投票給她,她都會聽取他們的意見。這些人當中,或許也有人相信過那支廣告。她在最容易只顧著向支持者道謝的那一晚,還記得自己也將是這些人的州長。
俄亥俄州選民抱著14個月大的女兒前往投票。美聯社
我對美國仍有信心。這份信心絕不在這位粗鄙的商人總統身上,而在於美國的民主。總統可以鼓勵一個候選人繼續播那支廣告,共和黨人仍然可以公開反對,選民也仍然可以把公職交給一個願意聽反對者說話的人。阿克頓的當選,正是我仍有這份信心的一個明證。
*作者為旅居台灣中國民主運動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