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為何北京當局就是拉不起家庭消費

北京正在進行「20大」最後一次的中共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在這場「五中全會」中，勢必也會討論到中國當前的經濟困境：民間家庭消費嚴重不足、經濟純靠已經被外國厭惡的超高額貿易出超支撐，經濟陷入通貨緊縮的惡性循環。路透社週一（26日）刊出的評論分析表示，北京當局不是不知道問題在哪，但受限於習近平當局固執的「不養懶漢」政策與「戰略目標」，中國所有加強民間消費的行動都變成空包彈。

Emmer資本合夥公司創辦人兼執行長、前法國巴黎證券 亞太區股權研究主管雷喬德里（Manishi Raychaudhuri）指出，中國經濟現在已經是明顯的「K型發展」：高科技出口表現強勁，而國內消費與就業創造卻陷入停滯。

中國經濟的K型走勢在其第三季的GDP數據中展露無遺。在全球AI支出與綠色能源投資的推動下，非凡的出口成長助推GDP年增率達到 4.5%。而儘管零售銷售額略有回升，但這一增長係建立在低基期之上，且長達數年的房市低迷持續拖累國內經濟。

房市低迷是造成中國消費疲軟的部分原因。由於住宅不動產平均占中國家庭資產的70%左右，自2021年以來不斷下跌的房價侵蝕了家庭財富，抑制了消費。

與此同時，就業不確定性的增加正在推高預防性儲蓄。過去三年來，官方城鎮調查失業率一直維持在5%左右，但青年失業率則在14%至19%之間徘徊，突顯出中國經濟難以創造新就業機會。更糟的是，中國14億人口中，估計已高達2億人是所謂的「靈活就業」：這些外賣騎手、送貨員、網約車司機收入極不穩定，根本無法創造有穩定收入家庭的花錢意願。

制度使然的分化

雷喬德里指出，這種分化成長模式反映了北京當局的政策選擇。長期以來，技術自給自足一直是中國明確提出的長期戰略目標。中國於2023年底提出的「新質生產力」成長模式，要求對數位、網絡、生物科技和人工智慧（AI）進行慷慨投資。

今年3月，中共宣布、對2026到2030年的「十五五」規劃進一步強化了這一模式，將六大新興產業提升為未來成長的支柱，包括AI與機器人、半導體、先進行動通訊、量子技術、生物科技以及無人機與空中計程車。

有鑑於與美國的科技軍備競賽，這項戰略或有其合理之處，但它看來是以犧牲國內消費為代價，因為它產生了負財富效應，限制了可用於社會安全網的資源，並減少了對勞動密集型產業的支持。

例如，自2020年以來，北京轉變政策，將資金引離房地產，轉向先進製造業和綠色能源。在此期間，銀行對房地產業的放款已趨於平緩，而對製造業和綠色科技的貸款年增率分別達到 10%–15%和20%–40%。這進而抑制了房地產業的復甦，拖累了國內消費。

對先進製造業和綠色科技的慷慨投資可能會推動GDP成長，但很難緩解中國的失業問題。正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所警告的那樣，轉向電動車（EV）等領域會重塑就業結構，使其轉向資本密集型、高度自動化的生產，而非廣泛創造就業機會。

在AI熱潮下，中國已經出現原本收入豐厚、處於中高階中產階級的軟體工程師、網路業工作的從業者遭到大規模裁員。這些人無法找到和原本一樣薪水豐厚的工作，往往也加入所謂的「靈活就業」大軍。

此外，北京朝令夕改的監管整頓，對白領就業產生了負面影響：針對中國私立課外輔導禁令的研究表明，單是該政策就消滅了300萬個工作崗位，同時網際網路平台和房地產開發商也出現了大規模裁員。

儘管北京對先進製造業、AI、綠色能源和其他未來產業的關注在全球舞台上具有戰略意義，甚至可能是美歐羨慕的對象，但在國內這些優先事項卻讓中國消費者面臨一連串的經濟逆風。

龐大負債下選擇空間縮小

製造能力驚人擴張與疲軟的國內需求相結合，導致許多行業出現產能過剩，其中大部分已被用於出口，這是美國和歐盟經常指控的一點。

這種產能過剩引發了對國內市場的破壞性競爭，即所謂的「內卷」，打壓了電動車、太陽能光電板、電池和電子商務等領域的價格與利潤率。到目前為止，北京反「內卷」的計畫成效有限。

與此同時，包括歐盟在內的主要貿易夥伴開始豎立貿易壁壘，縮小了中國出口導向型成長的空間。這突顯如果中國無法振興家庭消費可能會面臨的風險。

中國曾定期嘗試擴大內需。2024年9月實施一套協調性貨幣與財政組合拳，包括大幅下調銀行存款準備金率和政策基準利率，以及放寬購房限制。中央政府還著手解決地方政府債務問題並向低收入家庭提供支持。

上個月，北京宣布一套較小的新措施，主要集中在向國有銀行和保險公司注資以及提供消費信貸補貼。

但是中國政策制定者不願承諾具體的消費目標。多位政府顧問建議即將推出的「十五五」規劃應納入一項目標，即在未來兩個五年計畫週期內將家庭消費占GDP的比重從40%提升至 50%，但該建議並未被採納。

鑑於日益加重的債務約束，中國的財政擴張較為謹慎溫和，並不令人意外。根據IMF的數據，包含中央、地方以及隱性地方政府融資平台在內的中國政府總債務，已從2019年占GDP的 80%升至2025年的127%。

被習近平否決的社會安全網

此外，重塑經濟平衡需要的不僅是財政和貨幣支持。

IMF建議將公共資源從生產轉向家庭，加強醫療保健、失業和養老金等社會安全網，並放寬戶口制度，賦予2億農民工城市居民身分。

但這些建議獲得的回應相當冷淡。儘管北京的一些官員表示該國應該進行再平衡，從出口轉向消費，但這樣做可能意味著短期內成長放緩，並可能需要進行對某些經濟領域而言極具陣痛的調整。

並且，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明白提出「不養懶漢」概念，認為社會福利、社會安全網只會造成人民懶惰依賴，完全扼殺了建立完善社福體系的可能性。

歸根到底，中國經濟再平衡面臨著深層的結構性僵局。而中國能否克服這一僵局，可能是未來十年全球經濟的關鍵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