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爾德專欄：ICE為什麼殺了GOOD？

自從1月7日古德（Renee Good）在明尼阿波利斯被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ICE）幹員槍殺後，一個統稱為「ICE永遠滾蛋」（ICE Out for Good）抗議活動在全美50州迅速蔓延。“for Good”是雙關語，既有永遠的意思，也是那位命喪槍口的3個小孩媽媽英文姓氏。

依媒體統計，全美大大小小的抗爭已超過1千起，估計有10萬人走上街頭。事發地點明尼阿波利斯的抗爭高峰期就達數千人，且與聯邦執法人員發生衝突。紐約中央公園周日聚結了超過兩千抗議人潮，一位抗議者告訴《紐約郵報》（New York Post）：「我今天來這裡是要推翻川普的蓋世太保，也就是ICE。」一位在波士頓的抗議者告訴波士頓公共廣播電台（GBH）：「原本以為喬治‧佛洛伊德（George Floyd）已經是最壞的底線了，現在芮妮‧古德被謀殺正在告訴我們越過這條底線有多遠。這些人（探員）必須負起責任！」



佛洛伊德也是在明尼阿波利斯遇害，而且出事處離古德被殺的地點不到1哩。到底這個都會社區有什麼特點？

明尼蘇達州雖然位在美國中西部五大湖區，並不靠邊境，但明尼阿波利斯市卻是全美人均難民接收比例名列前茅的地區 。這個州的宗教、民風都對外來者友善開放，同時經濟蓬勃、社福安全機制也健全，明尼阿波利斯更是全美「財富500強」（Fortune 500）企業密度最高的城市。

1970年代越戰結束後安置了大量來自中南半島的苗族難民；1990年代索馬利亞內戰發生，這個城市又收容了大量索馬利亞難民，全美首位索馬利亞裔國會議員歐瑪（Ilhan Omar） 就來自這個城市。如今，明尼阿波利斯1/3的孩童至少有一方家長是移民。佛洛伊德與古德出事的地區位於明尼阿波利斯南部的中央區和與火藥筒（Powderhorn）區， 這裡則是全美移民成長最快的地區之一。這也難怪，為什麼ICE會深入這個離美加邊境500哩、離美墨邊境更達1,300哩的城市。

移民人口比例高　社區公民意識強

上述明尼阿波利斯南部區域歷來就是一個文化多元開放的地區，白人人口雖還佔最多，但拉丁裔和非裔人口比例很高，社區常見「歡迎所有人」“All Are Welcome Here”的標語。這裡犯罪率高於美國平均水準，但還未被官方定義為「犯罪猖獗」的區域。另一方面，移民社群發展出社區守望相助的網絡，尤其是在關注移民權益、警方執法問題。在佛洛伊德遇害後，這個區域更具有全國性指標意義，區內「喬治．佛洛伊德廣場」（George Floyd Square）經常吸引各類抗議、紀念活動，也成了社區自治中心。

這個社區的公民意識、政治動員力都很強，佛洛伊德事件後社區開始自行維持秩序，包括設置路障、組織巡守隊，過濾社區的進出民眾。明尼阿波利斯在2020年後發展出被視為全美最具代表性的社區防禦模式之一，這種鬆散的組織重新建構起社區間的信任感、填補了警察維安的角色。尤其是在川普派遺ICE到處抓捕非法移民、還派遣國民兵接管華府治安、企圖進入各城市維安之際，明尼阿波利斯南部區域的社區組織的警覺性就更高。

上述背景有助於讀者瞭解古德事件中官方與民間、正反雙方說辭的歧異。



古德的母親和前夫描述她個性溫和不激進，而從古德在社群媒體留下的記錄可知這位詩人也是個虔誠的長老教派信徒。離婚後的古德帶著3個小孩和同性伴侶一起生活。教徒的身份和同性戀並不扞格，她屬於美國最大的長老教派美國長老教會（PCUSA） ，PCUSA 2015年修訂教制，將婚姻定義從「一男一女」改為「兩人」，承認同性婚姻；自2011年起已允許出櫃同志擔任牧師、長老或執事。古德一家會選擇在南明尼阿波利斯這個文化多元開放的社區居住頗合理。

監督執法的行為　川普稱恐怖主義

美國國土安全部長諾姆（Kristi Noem）和川普第一時間就把事件界定為「國內恐怖主義」（domestic terrorism），川普並指控錄影帶中出現喝止ICE幹員的女聲是「專業煽動者」（professional agitator）。許多人也質疑，古德的車為何剛好斜停在ICE幹員車輛前，就只是恰巧接送完小孩要離開嗎？

原來古德是一個叫做“ICE Watch”的成員。這是一個有關ICE取締非法移民執法的全國性共享資訊平台，提供通報專線和一些培訓教材──例如教民眾如何不違法的拍攝ICE執勤；在地方則是透過鬆散、自願性的草根組織，結合義工，在ICE執勤時，成員在一旁觀看、拍攝，監看有沒有違法。當川普政府發動大規模驅逐移民行動時，南明尼阿波利斯這個有濃厚移民團結自救傳統的社區也迅速發展出“ICE Watch”義工組織，成員透過Signal等加密通訊軟體互通訊息、擔任「公民監視器」；在事件現場扮演法律觀察者（legal observer），確保ICE在法律框架內行動。

Here’s the best angle of the ICE shooting in Minneapolis. Absolutely unnecessary. The victim is reported to be a legal observer and U.S. citizen. pic.twitter.com/mbq1bYwW9U

— Houtan Yaghmai, Esq. (@houtan_esq) January 7, 2026

強拉車門逼下車　幹員屬違法搜查

ICE Watch的成員不會出手干涉ICE幹員行動，但偶而會在合法範圍內技巧性阻礙幹員行動，例如：在事件當場合法公共區域停放車輛、要求幹員出示搜索票、向被盤查的民眾大聲宣讀他們的法律權利，或像錄影中的女性，當幹員逾越法律規範時出聲阻止──也就是當起川普口中的「專業煽動者」。當時古德接送小孩後，剛好遇到ICE出勤，做為ICE Watch義工的她當場扮演起法律觀察者。對幹員而言，這些「軟對抗」都是極討厭的障礙；因為古德這些作為惹來ICE幹員不滿，企圖打開她車門拉她下車，但幹員這麼做實際上已涉及違法搜查。

ICE有權在全美境內執法、並不限於邊境，他們在公共場所可以在「合理懷疑」下盤查民眾，但進入私人封閉空間則需要司法搜索令、逮捕令或居住者同意。所以當時幹員企圖強行打開古德車門就可能違法。最近網路上也經常出現ICE幹員被店家轟出去的影音。



喊國安實是維持權力　侵害國內外人民

即使古德事件引發全美抗議，川普和諾姆卻沒有要妥協，諾姆11日周日還宣布再增派數百名聯邦幹員到明尼蘇達州以確保執法人員的安全（《紐約時報》12日報導派出了約1千人）。她說，聯邦的部署是為回應明尼蘇達州「貪腐和盜竊行為」，她還指控明尼阿波利斯市為「竊取納稅人資金和包庇罪犯的原點」。諾姆雖未點名，但之前州內許多索馬利亞裔民眾被指控詐騙聯邦福利資金被起訴。

「戰士川普」如今對內對外全方位開戰，已對委內瑞拉開火，又因為格陵蘭問題和歐盟摃上，接著又磨刀霍霍瞄準伊朗。這些對外擴張行動背後都有一套國家安全、國家利益的說詞。而蕭牆之內，民眾的安全、權益卻正被川普同樣以國家安全、國家利益之名威脅、侵害著。左翼政治人物、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協會（DSA）費城分會領袖欣琪（Deborah Rose Hinchey）在聲援古德的活動中指控川普政府：「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正在掙扎的政權，為了維持權力，不惜殺害本國公民與外國公民。」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