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政治立場不同,期盼一家人仍能好好吃一頓年夜飯。示意圖。取自unsplash
讀臧家宜在臉書上寫成功新村,我讀到她外公改了姓名,爺爺留下祖墳渡海,又讀到她外婆從福州三坊七巷一路來到台北。貼文末尾,她盼望下一代眷村孩子回家吃年夜飯時,可以把心裡的話說出口,而長輩聽完,「嘴上念兩句,還是會幫他夾一塊紅燒肉」。讀到這裡,我停了一會兒,想起自己初來台灣時,也有一戶人家,把我當作自家的孩子,招呼我到家裡吃飯。
那時我有一位朋友,跟我差不多年紀,都二十多歲。他的父母幾乎是無條件地接納了我。他們叫我到家裡吃飯,我聽得出來,那話裡有一份格外的親熱。他們知道我們這些年輕人曾在天安門廣場為自由民主挺身而出,也為我們的遭遇心疼。那份親熱裡還有一層意思,彷彿在對我說,「你是我們自己家鄉來的孩子。」再遲鈍如我,也感受得到。過了這麼多年,想起來還是感動莫名。
彷彿幾代人同一段歷史我也一直記得孫運璿先生。1990年,我第一次到台灣,才二十二歲,離六四剛過一年。孫院長那時已因中風退休,在家養病,行動很不方便。他知道我要來,還是親自走到門口迎我,拉著我的手,一步一步把我帶進客廳。那天天氣很熱,坐下來以後,他特地請孫夫人到廚房拿一支冰棒給我。三十六年了,我居然一直記得那支冰棒。原本有些拘謹的我,在他家裡很快就自在了。我感受到一位長輩對流亡晚輩的疼惜,也感受到他對我們那一代年輕人追求自由民主的肯定。後來,我對國民黨的批評多了,對孫院長的敬意和感念,始終都在。
我自己是個流亡者。離開故土時,有些人甚至來不及好好告別。此後日子照過,有了住處,交了朋友,有些牽掛卻會從一句鄉音、一口熟悉的味道裡忽然回來。臧家宜說,她外公改名換姓,活了一輩子。我讀到「一輩子」三個字,想到一個人後來有了新家,也還是會記得,從前家裡的人是怎麼喊他的。也許因為自己有過流亡的經驗,我對許多外省人的身世多一份理解。而這些年,我也從許多外省朋友那裡,得到過那樣多一份的理解。初來台灣時,最熱情歡迎我的人當中,有馬英九、趙少康、胡志強。往後給過我溫暖照顧的人還有許多。如今和其中一些人在政治上有了分歧,有話我還是會直說。當年他們待我的好,我也一直記在心裡。
眷村裡的長輩在各自的時代作了選擇。圖為四四南村。翻攝台北旅遊網
臧家宜寫她外婆那一輩的人,怎麼把國民黨和在台灣好不容易安下來的家連在一起。這份感情有它的來歷。可是我們一提到外省人,常常就想到眷村裡那一輩長輩,彷彿幾代人都活過同一段歷史。往前再看,臧家宜筆下那些「長輩的長輩」,也有令人動容的情懷。她寫臧惟一為了一句真話丟了官,寫臧漢臣拿出家產支持共和,死在清帝退位的前一天。他們各自在自己的時代作了選擇,也各自承擔了代價。今天,他們的後代一樣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台灣,用自己的判斷決定要把票投給誰。
期盼外省長輩待孫如待他臧家宜尤其讓我感動的,也就在這裡。她懂得外婆那一代人為什麼怕再失去一個家,也願意問自己人一句,同一個中庭,既然有人可以為自己支持的市長喊「凍蒜」,怎麼就容不下別人安安靜靜地排隊,領一件沈伯洋的競選小物?這話從一個在成功新村長大的孩子口中說出來,自有她的分量。她知道長輩聽了,心裡未必好受,也仍盼望到了年夜飯,大家能好好坐在一起。
我對外省人的期待,正是從這份情感裡來。走過那麼多變故,在陌生的地方重新把日子過起來的人,以及在台灣長大的幾代子孫,當然有能力與時俱進。當年的長輩肯在自己家的飯桌上,給我這個遠道而來的年輕人留個位子。今天,我也盼望他們家裡的孩子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裡,把心裡的話說完。長輩也許還要念兩句,念完了,就像臧家宜盼望的那樣,照樣給孩子夾一塊紅燒肉。
*作者為旅居台灣中國民主運動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