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爾德專欄】台灣「家具大王」的殞落，AI時代會重演嗎？

最近驚動台灣金融圈「三太子鐵拳事件」中，出現一個配角「順誠控股有限公司」。原國泰銀行董事長郭明鑑曾擔任這家公司的董事，但因相關董事職務的資訊揭露有瑕疵，引發爭議。郭明鑑事後發表聲明指出，這家公司「已在民國113年間下市，為台商夫妻全資持有之公司」，是正派經營的企業，他也向國泰申報過了。

曾是最具影響力台商之一　20年後黯然下市

大多數讀者應該對「順誠控股」這家公司沒什麼印象，但若是提到它的老闆郭山輝的大名，相信很多人都聽過這位「家具大王」的名號。他旗下的台升家具2001年買下美國中高端住宅家具市場著名品牌、美國前五大家具通路商環美傢具（Universal），隔年集團營業額突破2億美元，躍居亞洲最大家具出口商。他曾擔任過國台辦對台商統戰組織台企聯第二屆會長、東莞台商協會會長，也曾當選「2004廣東十大經濟風雲人物」。20年前郭山輝可說是全中國最具影響力的台商之一，在中國台商圈幾乎是「喊水會堅凍」。

2005年台升家具透過郭山輝夫婦控制的富山（香港）投資控股公司，以「順誠控股」名義赴港風光上市，每股發售價格2.75元港幣。當年台灣媒體、券商業者還大聲警告，若台灣政府不趕快放寬台商回台上市規定，會有愈來愈多台商轉向香港上市。

但是，台升並沒有因為上市而事業版圖一日千里。2008年金融海嘯重擊歐美經濟，美國次貸危機、「兩房風暴」（房利美與房地美）引發房市崩潰，家具需求急凍。台升市場9成以上在北美，衝擊尤嚴重。順誠控股和所屬公司業務遽然滑落，東莞台升家具產能過剩、連續多年嚴重虧損。2018年2月起東莞台升停產，生產基地轉移至東南亞、南亞和美國。2022年、2023年順誠營收、淨利都大幅下跌，順誠控股每股資產淨值僅賸0.81港元；2024年，由於港股市值長期低估、成交量低迷，加上上市融資功能不彰等因素，郭山輝決定以私有化方式讓順誠控股從香港下市。



如果順誠2005年香港上市象徵著中國做為世界工廠的一個高峰；2024年香港下市則宣告著中國做為世界工廠的黃金年代結束。昔日亞洲家具王、廣東十大經濟風雲人物、台企聯會長郭山輝這20年來的歷程是許多台商共同走過的艱辛路。他們的故事則是反映出背後全球經濟結構的轉變、產業鏈的改變，當然更直接的變化就是兩岸經貿關係的巨大變化。

台對中出口占比下滑　美國成第一大市場

財政部最新公布的進出口統計資料顯示，台灣對中出口占總出口比重，2020年達到43.9%的歷史峰值；從2021到2024年台灣對中、港外銷首次出現連3年衰退；到了去年，台灣對中、港貿易總額占對外貿易總額降到28.57%，創下10年來新低。就台灣對外投資而言，對中國投資金額從2002年起都高於對其他地區投資金額總合，2010年對中國投資占整體對外投資比重於一度高達84%；2016年起開始下降。2025年對中國投資占整體對外投資比重已降為11%。10年來降低的速度非常快。

2020年兩岸貿易達到歷史峰值43.9%，是因為疫情期間中國工廠率先復工，拉動台灣電子零組件出口對岸。此後美中科技戰開打、供應鏈重組，再加上中國內需持續疲軟，這三個因素加疊、同步拉低台灣對中國出口。

比貿易金額更值得注意的是貿易產品結構的改變。

如果拉長時間來看，台灣對中國出口並未出現長期崩跌，而是近兩年重新回升；但是台灣對美、墨、東協、印度和部份歐洲國家的出口快速增加，整個出口分母變大，讓中國占比縮小了；美國市場也逐漸取代中國，再度成為台灣第一大出口市場──上一次已經是上個世紀的1999年。



產品轉為半導體相關　「進口替代」助產業升級

相較對中國出口量的變化，出口產品結構的改變更值得注意。10年前，台灣對中國出口主力是中低階電子零件、手機零件以及家具、工具機等；如今台灣對中國出口的半導體主要是成熟製程晶片，包括車用、工控、消費電子、LCD驅動IC等，這些還不在美國制裁清單上，但也是中國自己短期內未能完全取代的。從某個角度而言，台灣賣給中國的產品其實正是中國產業升級所需的生產工具。

10年前，中國是台商唯一基地，過去10年間台商開始分散生產基地，一開始是低階生產基地外移到東南亞、藉此生產貨品出口到美國等市場，但高階製造依然留在中國，主要還是服務中國市場；但這幾年進入AI時代，台商佈局再度改變，AI伺服器的最後組裝、高附加價值產品移到美國生產，台灣則依然是晶片、PCB和ODM設計的主要基地，中國生產基地還是提供中國內需市場為主的中階產品；東南亞依然是借重其人口紅利、勞力密集的加工能量。

也就是說，全球供應鏈從過去台灣接單──中國生產──出口歐美，變成了中國─東南亞、南亞─台灣─美國的四角分工。而台灣對中國提供的商品也從初階電子零件提升到AI供應鏈所需的相關產品。



兩岸經濟鏈帶不可能斷　不可輕忽中國自製化

2024年台灣對中、港出口仍占總出口31.7%，中國仍是台灣最大的單一出口市場。因為中國依然是全球最重要電子產品製造基地，大量台灣產製的半導體、電子零組件與精密機器設備仍銷往中國。從另一個角度而言，台灣是在協助中國進行進口替代，提供中國目前還未能完全自給的生產工具。

即使台灣對中國的貿易、投資比重都降低了，但台灣全球多角布局不等於全面撤離中國；如果中國「騰籠換鳥」、進口替代成功，對台灣經濟還是會造成很大衝擊。尤其是成熟製程半導體、中階電子零組件，甚至封裝測試；此外還有傳統的工具機、機械、化工材料等領域，一旦中國本土設備與材料品質提升到和台灣比肩，台灣出口會被壓縮、台商在中國的生產也會面臨強力競爭。

一些樂觀的預測認為，台灣今年經濟成長率有機會達到10%。這當然難度不低，如果真能達標，那將是台灣15年來首次──上一次是2010年的10.25%。感謝AI時代給了台灣這些經貿結構大轉型的機會，但台灣還是得戒慎警懼，兩岸這條經濟鏈帶還是沒有切斷、也不可能完全切斷。中國雖然這幾年內需慘淡、地方財政困頓，金融體系壞帳壓力沉重，但是也不要小看「舉國體制」推動產業升級、進口替代這幾年的確獲得成效，更不能小看這對台灣可能帶來的衝擊──家具大王從高峰殞落的故事在AI時代不是不可能重演的。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