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福部部長石崇良接受本社專訪。李政龍攝
衛福部長石崇良如今總願意花時間把事情講清楚,但年輕時的他其實說話直接,甚至有些殘酷。曾有一次,面對一位罹癌且與自己十分親近的長輩,他脫口說出「只剩半年」,成了多年來無法忘懷的遺憾。從病房到政策現場,他逐漸明白,醫療不只是給答案,更是陪伴病人理解與面對答案的過程。
那是一個他至今仍記得清楚的時刻。
在臨床現場,面對病情快速惡化的家屬,他以急診醫師的判斷給出了一個極為直接的時間預估「大概只剩半年」。那句話說出口時,沒有鋪陳,也沒有緩衝。病人聽完後神情瞬間黯淡下來,臉上寫滿錯愕與不知所措。
對當時的他而言,那只是基於醫學專業所做出的誠實告知;但對坐在面前的人來說,那更像是一道毫無預警落下的人生判決。
預後脫口的遺憾 讓他同理心傳遞資訊
在不同場合面對記者、立委或民眾時,石崇良一向侃侃而談,從背景、脈絡談到制度結構,少有人能在節奏上打斷他。他自己也笑說,過去常有人提醒他:「你不要講那麼長。」
但他改不了。來自一段他始終放不下的經驗。
當時他還是台大醫院的住院醫師,當時與他親近的一位長輩被診斷為癌症第四期。面對病情,他以醫師的身分直接說出預後:「大概只剩半年」、「你這個是第四期,治療選擇不多,要不要考慮先做預立醫療決定」,沒有鋪陳,也沒有緩衝。他只記得那位長輩聽完後神情瞬間黯淡下來,臉上寫滿錯愕與不知所措。多年後回想,他仍將那一刻視為人生重要的遺憾之一。
「我不是故意的,但我太直接了。我在做急診醫生,很急,講話也很直接。」石崇良說:「每個人都會有一種專業資訊的落差,你會覺得好像對方已經懂了,你才可以去縮短內容,但是我們不能夠老是從自己專業的角度出發。」
那個年代,在台大當醫生,難免臭屁,因此醫病關係帶有父權色彩。醫師習慣提供答案,而不是陪伴病人理解問題,病人也只剩「接受」選項。石崇良也不例外。直到後來,他逐漸進入醫療倫理、病人安全與醫病溝通的訓練與推動,他才開始意識到,醫療從來不只是傳遞資訊的過程。
更關鍵的,是病人是否有能力承接那個資訊。於是,他開始改變,不再假設對方理解專業語言。不再用最短的方式結束對話。而是嘗試把每一次解釋,拉回對方能理解的語境裡。
「我寧可講長一點。」他說。
在石崇良眼中,溝通本來就不可能是單句完成的事,「Communication這個單字之所以這麼長,本身就意味著它需要花時間」,這樣的轉變,也一路從醫師延伸到官員,再到如今的衛福部長角色。
在他看來,無論是病情告知還是政策推動,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提出方案,而是讓人「理解」。因為每一項決策背後,對應的都是具體的人與生活。
他也逐漸理解,醫療現場從來不是單向資訊流動,而是一種高度不對等的對話:醫師掌握專業語言,但病人與家屬承受的,是人生結構的斷裂。因此,醫病溝通不只是「說什麼」,還包括「怎麼說」、「何時說」,以及「說到哪裡停下來」。
有些真相必須被說出,但不一定要以最直接的方式抵達。他開始反思,過去過度依賴「正確答案」的習慣,其實忽略了醫療的另一層本質,「醫病關係的建立」。
在不確定、焦慮與恐懼之中,醫師不只是提供判斷的人,也同時是在協助病人與家屬重新理解現實的人。
「我以前以為,只要講清楚就好。」石崇良說,他後來才知道,有時候講太清楚,或許不是最好的應對方式。
這樣的理解,並非瞬間完成,而是在一次次臨床場景中逐漸堆疊起來。石崇良回憶同樣也是住院醫師時期的另一段經驗。他直言,那是一場「差點釀成醫療疏失」的事件,至今仍深深留在記憶裡。
照護危急病人經驗 學習「如何承接」當時是一名末期巴金森氏症患者,因腎功能惡化出現尿毒與全身水腫,必須緊急進行血液透析。為了透析,必須放置血管導管,但患者因嚴重僵直,頸部無法活動,傳統頸靜脈路徑無法施作,只能改由大腿側血管進行。
「那時候其實很難做,病人全身都僵直,連下肢要打開都很困難。」他說。
在多次嘗試後,導管最終順利放置,透析也隨即進行。然而隔天查房時,他卻發現異常。原本預期透析後應改善的水腫,不僅沒有緩解,反而出現明顯惡化,且雙側下肢腫脹程度不一致,導管側更為嚴重。
「我一看就知道不對了,這不是正常反應。」他說。
進一步檢查後確認,導管穿破血管,造成出血與局部嚴重腫脹,形成血管損傷與血腫。情況緊急,心血管外科隨即介入修補血管,但由於腫脹持續惡化,已出現筋膜室壓力升高的風險。為避免組織壞死,醫療團隊進行筋膜切開減壓手術(fasciotomy),傷口因此無法立即縫合,只能暫時開放處理。
「那個畫面其實很震撼,整個傷口是打開的,一隻腿從大腿到小腿被切開洩壓。」他停頓了一下說,「家屬看到是傻眼,我自己也傻眼。」
對當時仍是住院醫師的他而言,第一個浮現的念頭不是醫療細節,而是強烈的不安與恐懼。「我那時候只覺得完了,還沒當到主治醫師,可能就要被告了。」
那是一種很強烈的無力感。在醫師養成過程中,人們被訓練去避免錯誤、教導「正確答案」,但很少有人被教導:當錯誤發生時,該如何面對。
在慌亂之中,他選擇了一種最直接的方式,把「照護換藥」接回自己身上。原本由外科團隊負責的傷口換藥,他開始親自參與。一天多次更換敷料、維持傷口清潔,避免感染發生。每一次處理,都需要將近一小時。
「那段時間幾乎是自己在顧。」他說,「禮拜六、禮拜天也都會來,不假手他人。因為我相信沒有人會比我更用心。」
他沒有把責任交出去,而是選擇盡可能補上所有可能的風險缺口。在持續照護數週後,病人的腫脹逐漸改善,傷口也順利進行後續縫合與恢復。但對他而言,真正留下來的並不是醫療結果,而是過程中的壓力。直到病人出院前最後一天,他才向家屬說明整段治療過程與調整。
他記得家屬最後輕輕拍了拍他,說了一句:「石醫師,你做得很好,我們很感謝。」
「那一刻我才真的鬆下來。」他說,「心裡那塊一直壓著的石頭,才掉下來。」
那不是單純的成就感,而是一種長時間緊繃後的釋放,包含對醫療風險的恐懼,也包含對自己是否足夠負責的懷疑,而那樣的體悟,也成為他日後推動病人安全制度、醫療事故關懷與系統性檢討的起點。
從急診室一路走到衛福部長室,石崇良逐漸意識到,醫療從來不只是技術與判斷,更是一場關於「如何說、如何承接」的學習。
衛福部部長石崇良接受本社專訪。李政龍攝
一位病人讓他第一次看見溝通的重量,那句過於直接的「大概只剩半年」,多年後仍留在他心裡,成為一種難以抹去的遺憾,也逼著他重新理解醫病關係的邊界。
另一位病人,則讓他學會如何與不完美共處。那場差點釀成醫療疏失的照護經驗,從慌亂、責任感到長時間的親自照護,最後在家屬一句「你做得很好」裡,才終於讓他放下長久壓在心上的那塊石頭。
一個留下遺憾,一個帶來釋懷。兩段經驗像是兩端重量,慢慢拉出他對醫療的理解:錯誤不只需要被避免,更需要被面對;真相不只要被說出,更需要被好好說出。
而這樣的理解,也一路延伸到他今日站上的位置——不只是治療疾病的人,而是試著在制度之中,重新把人「接」回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