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盼全國增加2500名特教教師,但這速度趕得上需求嗎?圖為新北市教師甄試。資料照,新北教育局提供。
近年來台灣特教生人數持續攀升,近5年來平均年增6000人,做為因應,教育部於2024年時喊出目標,盼在2031年前再補2500名特教教師,然而教師團體擔憂,一者這個速度未必追得上學生增加速度,同時,繁忙的行政作業、越來越緊繃的校園風氣卻持續逼走現場教師,儘管主管機關陸續拋出各項措施應對,但看在基層眼裡,系統性的問題還需要更徹底的變革,才有機會繼續把人留下。不當老師的日子已經過了4年,手持特教、國小2張教師證的小J(化名)回顧,自己從小在家人影響下,就讀特教系,原來也覺得跟學生相處很是愉快,但後來還是忍受不了現場的壓力。
被辜負的感覺來自外界與內部。小J回憶,曾有個學生,常常上課時間不進教室、會抄同學作業,然而當她糾正學生後,學生卻跟家長告狀,在地方經營補習班的家長,反倒放話「會讓她混不下去」。最後在校方壓力下,她只好低聲下氣去跟家長道歉,「即使是老師沒有做錯的情況,我們好像也沒有任何的管道可以去維護自己。」小J如此感嘆。
特殊需求的學生需要更細緻照顧。資料照,本報繪製
除了來自家長的壓力,另一方面,她覺得特教老師的身分,在學校裡被當成次等公民。她舉例,像許多學校缺行政人手時,會把專任特教老師調去支援,再以代理方式招聘特教老師。「那原本帶的學生怎麼辦呢?」小J表示,特殊生適應新老師有困難度,也需要更多時間,但似乎沒有被重視。在重重壓力疊加下,在校園待了4年後,小J終於放棄,趁著自己還年輕,轉入民間企業。
這不單單是小J的個人故事,也是現場許多特教老師遭遇的困境,而在現場高升的人力缺口下,更是不得不重視的問題。
特教生師比懸殊 教團憂師資增補追不上過去每年錄取數在20人上下的台北市國小特教甄試,已經連續3年開缺超過60人,新北市近3年分別開出90、86、77個缺額……。過去特教職缺未必被列為首位,如今情勢開始翻轉;鑑於全國特教教師有高達19%是代理、生師比過高,教育部在2024年《特教法》修法後,訂出生師比新目標,學前教育階段為1:15,國小階段1:10,國中則是1:8,高中為1:15,據此預估,全國將增加約2500名特教教師,高中以下學校預計最晚將於2028年達成,幼兒園則預計在2031年補齊。在這個背景下,近年各地教甄陸續開缺,然而儘管大刀闊斧增補人手,要補齊仍有不少挑戰。
翻開統計數字,
近年來在社會風氣改變、鑑出率提升下,現場的特教需求急速成長,106學年以前,全國特教生仍在13萬人左右徘徊,後來開始逐步增加,近5學年更是平均年增6000人,來到113學年已達17.4萬學生,然而這段時間,特教老師的人數僅從約1.4萬增加到1.6萬。
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特教主委鍾正信指出,特教老師的人數變動很弔詭,前幾年人數上下波動,這2年因實施新制才又增加人數。但老師增加的速度,可能趕不上特教生增加速度,如今特教生每年平均增加將近6000人,如果趨勢不變,4年後就增加超過2萬人,當然肯定政府增補人手的意願,但速度遠遠跟不上,而他更擔憂,2500人這個目標是在2024年的基準下制訂的,隨著現場需求增加,屆時這個人力是否足夠,也是問號。
行政負擔、投訴壓力澆熄熱情 教學現場令人受傷另一個問題是
,曾經領有特教資格的老師們未必願意繼續留在職場。如今眼見教育現場大開缺,問起是否考慮回到校園?小J直言誘因有限,再問認為哪件事最需要改善?「我覺得應該是要讓老師覺得有後盾,要讓老師有底氣。」她說。
Alice(化名)畢業於嘉義大學特教系,畢業那幾年專任職缺少,她先當代理教師,自言最初對於教學、和學生相處,其實感到有趣,覺得有成就,「真的感覺到我在幫助他們」。然而同時也有壓力,新進代理教師往往要負擔額外的工作,她常常假日、週末還要加班幫學校辦活動,「那時候也蠻焦慮,覺得我好像沒什麼休息。」
許多教師儘管對教學懷抱熱情,但卻因各種壓力而逃離。資料照,廖瑞祥攝
讓Alice決定離開的關鍵,同樣是家長的壓力,以及學校不支持。有家長不滿她給學生打的成績,而投訴市政府,過幾天後校長找Alice到辦公室,一進門,看到家長坐在沙發上,校長直接說:「我找老師來跟你道歉了」。一面宣稱她是代理老師沒經驗,一面說「如果不配合,我們明年也可以不繼續聘用」。後來她哭著走出校長室,決定不用等學校不續聘,自己先離職走人。
離開校園後她唸了研究所,後來創業做行銷,多年後眼見現場的人力缺口,Alice認為,關鍵正是校園環境留不住人。大多學校裡年資決定一切,資深老師可以優先排課、決定年輕老師的課表,菜鳥、代理老師還要負責行政工作,資深老師即便教學能力不佳,依然可以對新人指手畫腳,然而現在資訊、環境畢竟不像過去封閉,「所以能逃就跑啊。」
有些人甚至離開得更早。陳思廷出身自教師世家,祖父是英文老師,父母更都是特教教師,本來也想投身教職的她,卻在實習時遇上4年一度的特教評鑑,眼見資深老師、前輩的時間全部被行政、文書工作綁死,為了短短1、2小時的評鑑,耗上一年半載,也讓她就此卻步。
對年輕教師來說,教職不見得是唯一選擇。圖為示意圖。資料照,陳品佑攝
她回憶,小時候對老師有很美的想像,尤其是特教,「覺得可以對小朋友有很實際的影響,也對社會有個貢獻」。實習之後,她自問,真的想待在這裡30年嗎?同時想到,父親為了處理文書、行政雜務,反倒常常搞到週末才有時間處理特教生的IEP(個別化教育計畫)。然而,那些行政文件往往只是為了應付上級,她認為,自己喜愛跟學生相處,但不能忍受要把心力浪費在這些事情上。
後來她離開校園,當了幾年家教,如今到澳洲打工,也還在思考未來要走什麼道路,但對於眼前的徵才浪潮,她倒是非常明確,「學校老師是不可能再考慮,其他形式可能還可以。」
特教特性易生誤會 學者籲制度要給教師支持特教現場的人力負擔沉重,以及行政作業量龐大,教育部並非沒有動作,包含從113學年起,逐年增加400位月薪制特教助理員,總共4年增加1600位,而在行政負擔上,過去特教老師許多心力要花費在撰寫課程計畫,國教署近期則發函縣市政府,分散式資源班與普通班相同的課程,納入全校總體課程計畫統一規劃,無需獨立編製課程計畫。
而凍漲超過30年的特教職務加給,則從今年2月起,從每月1800元調增為2800元。
教育部祭出多項措施,但效果有限。圖為示意圖。廖瑞祥攝
行政端的努力有幫助嗎?答案是有,但效果依舊有限。
中原大學特教系助理教授鄭友泰說,他曾問大三的師培班學生,有多少人想當老師?40人裡就有3分之1表示沒有意願,如今許多地方都有教師荒,然而特教的特點在於,有需求的特殊生人數是越來越多,但如今資訊透明下,新進年輕人、師培生看到種種資訊後也會卻步,認為自己可以轉去做教材研發或其他相關工作,未必要直接面對學生。
鄭友泰呼籲,包含法規和環境都應該給老師支持,最重要的是希望跟家長合作。他指出,特教教學方式不同於普通班,孩子的行為跟學習模式都不一樣,老師因為教學需要,常需要動手引導、碰觸學生。但在現在反倒被家長質疑,甚至遭到投訴,然而如今校園調查程序對教師不友善下,不僅年輕教師打退堂鼓,就連資深教師也興起「不如歸去」的念頭。
他並談到,特教生增加的趨勢下,也該思索是否增加特教師培,比方說考量到特教跟醫療領域的關連性,除了師培大學外,也可能在醫學大學裡開設師培課程,透過類似治療師、心理師的方式培育,未來這些老師可能在特定環境裡會有高度需求。學者呼籲,除了師培外,也應該增加其他特教培訓管道。資料照,廖瑞祥攝
台灣特教工作專業人員協會秘書長金采蓁則觀察,特教老師往往同時持有一般教師證,近年許多人因此放棄特教,轉當一般教師,這跟日益沉重的負擔有關。目前的特教方式是普特融合,特教生以分散式資源班的方式,跟一般生一起上課,但是現場許多老師其實對此無所適從,當學生有狀況時,只能不斷找特教老師協助,但特教老師本身也有課要教,還有既有的行政、文書工作,「我們自己也疲於奔命。」
金采蓁認為,仍應提升整體教師的特教知能,儘管近年國教署不斷舉辦特教研習、發文要求學校參加,但實務上,大多學校只會要求特教老師去研習,「變成已經會的人一去再去,不會的人不去就是不去。」金采蓁呼籲,主管機關仍應該思考,讓研習、相關知能更擴展到普通教師身上。待遇、人力不應偶發性提升 工會籲建立調整機制回到人力與留才,鍾正信認為,主要問題仍是誘因不足,特教加給凍漲33年才調升1000元,「就是現場快爆炸了才施捨一下,也不知道下次何時調整」,他呼籲,相關加給、待遇應該要有正當的調升機制,不只特教,更應該制度化定期檢視教師薪資。
工會呼籲,要有更制度化的待遇提升,才能把人留下。資料照,廖瑞祥攝
鍾正信也指出,早期特教系是全額公費,這能保障相對穩定的投入意願,呼籲政府應該思考,若明確知道某類師資短缺,就應該給予公費名額,另外既然特教生已是校園常態,在人力方面,也應思考將特教助理員的編制常態化,而非計畫性核給各縣市,才可能改善環境,要更完整從制度面改善勞動條件與待遇,「如果制度面不處理,第一線幾乎不會有什麼誘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