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漫遊錄》映照臺灣認同危機　楊双子：拒絕成為自己土地上的次等公民

臺灣小說《臺灣漫遊錄》奪得2026年布克國際獎，成為首本獲獎的中文小說，作家楊双子與譯者金翎也接受多家國際媒體專訪。在英國《衛報》的專訪中，楊双子表示，她想藉由這本背景設定在日治時期的小說，反映當代臺灣人同樣面臨的身分認同危機，「我們還想回到被殖民的狀態嗎？」

41歲的楊双子是首位獲得布克國際獎（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又譯國際布克獎）的臺灣作家。週二（5/19）晚間領獎時，楊双子在致詞開頭就表示：「有些人認為藝術與文學必須遠離政治，但我認為，文學無法自外於它所生長的土壤，就此而言，文學本質上從未脫離政治。」

翌日上午接受《衛報》專訪時，楊双子也迅速回到同一主題。她說：「臺灣人正在遭遇身分認同危機。有些人自認是中國人，有些人自認是臺灣人。我想藉由我的書以某種方式表達這件事。身為臺灣人，現在我們必須自問：我們還想再回到被殖民的狀態嗎？我們還想再過那種生活嗎？還想再成為自己土地上的次等公民嗎？我拒絕。」

「愛情無法戰勝階級歧異」

這樣的焦慮正是《臺灣漫遊錄》的核心。這本書呈現的形式是「多年後重新翻譯出版的旅行回憶錄」，虛構的日籍作家青山千鶴子在日本政府的資助下，於殖民地臺灣各地旅行，大啖小吃，期間與性格內斂的臺灣本地通譯王千鶴滋生同性情愫，兩人的互動則呈現了權力不平等與文化抹除等主題。

書中的臺灣通譯王千鶴出身於妾室，自覺社會地位不及受到日本政府保護的青山。楊双子說：「這個故事不僅關於愛情，也關於愛情無法克服權力關係。愛情無法戰勝統治階級與次等公民之間的歧異。」

儘管小說背景設定於1930年代，但它探問的國族認同與殖民主義，無疑仍與現代臺灣息息相關。《衛報》指出，臺灣仍是全球最具政治敏感性的一塊土地，是自治的民主政體，但北京主張它是中國的一部分，臺灣也長期飽受軍事威脅。

就在上週，美國總統川普還表示不支持臺灣宣布獨立，採用了美國歷任總統中最強硬的措詞。

《臺灣漫遊錄》反映臺灣多元性別典範

《臺灣漫遊錄》呈現的同性之愛，也是臺灣被視為民主社會的核心概念之一。楊双子表示，這部小說是臺灣自1990年代「豐富的酷兒文學遺產」其中一部分，「我真正想寫的是女性之間各種形式的關係。女性之間的愛。」

報導提到，臺灣對多元性別人權的保障，長期在亞洲居於獨特地位，2019年就成為亞洲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地方。楊双子說：「我相信我們是整個東亞最具進步理念的國家，無論是LGBTQ+權益或女性權益，我們都立下典範。」

《衛報》指出，《臺灣漫遊錄》的結構趣味性也使其更添魅力；2020年中文版最初出版時，部分讀者真的以為它是時隔數十年後重新發現的日治時期回憶錄。譯者金翎將全書譯為英文時，更在回憶錄中虛擬的「譯者注」之外，再加上自己真實的譯注，擴充了各種不同的敘事聲音。

也因此，布克國際獎評審團主席布朗（Natasha Brown）盛讚本書「並未迴避其進入英語語境過程中的種種複雜性」，反而「包裹出一層引人入勝的後設小說結構」，並稱金翎的翻譯「完美傳達了小說中多重敘事聲音的細微差異」。

對此，33歲的金翎笑說「這本書讀起來真的很費力」，「看到人們願意努力去閱讀，真的很令人鼓舞，特別是在大家都說所有人都注意力分散、沒人能維持2分鐘以上專注力的時候」。

金翎也同樣談到藝術與政治的關係密不可分。她在領獎時就提到，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時，她意識到臺灣同樣面臨地緣政治的不穩定，因此決心在可預見的未來只翻譯臺灣的華文作品。她期許自己以及同儕譯者「將來自臺灣的各種聲音帶入英語世界」，因為「我們不是齊聲合唱，而是眾聲喧譁，充滿矛盾且不羈的精神——正如任何一個強健的民主社會」。

《臺灣漫遊錄》英譯本成功　讓更多海外臺灣人想了解家鄉

布克國際獎特別之處在於，5萬英鎊的獎金是由作者與譯者平均分享，突顯翻譯本身也是創作過程的一部分。《衛報》提到，英語世界近年對翻譯小說興趣持續升高，翻譯文學銷量大幅成長。2023年，英國讀者購買翻譯小說的消費達2300萬英鎊（約9.7億元台幣），比前一年成長12%，其中最大購買族群為25至34歲讀者。

對金翎而言，翻譯文學的重要性不言可喻。她說：「閱讀最美妙之處，在於你會被帶往一個自身以外的現實世界，並且從中學習，翻譯文學更是這件事最極致的體現。」

金翎說，每當她看到文學獎的初選名單時，會心想「哇，我甚至不知道曾存在過那樣的獨裁政權、我不知道那場種族滅絕、不知道那次政權更迭，也不知道那種方言及其遭受壓迫的歷史」。她說：「世界上真的有太多東西值得學習。」

金翎也說，《臺灣漫遊錄》不僅讓不熟悉臺灣歷史的外國讀者開始認識臺灣，也在年輕的臺灣讀者與海外臺灣僑民之間引發深刻共鳴。很多人告訴她，這是他們第一次在英文書籍看到臺灣以這樣的方式呈現，也重新激發他們想更深入了解臺灣的興趣，「這是最讓我開心的事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