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自由後的成蕾(左),和澳洲華裔外交部長黃英賢(Penny Wong)一起參加電視節目。季風出版提供
澳洲籍華裔女主播成蕾曾任「中國環球電視網(CGTN)」主播,2020年8月在職期間,被指控涉嫌「間諜」罪遭到逮捕、入獄。適逢澳洲呼籲對「新冠起源」進行獨立調查 ,成蕾作為一名華裔記者,被認為是中國「戰狼外交」報復的一環。她經歷6個月的「指定地點監視居住」,爾後遭關押在國安看守所,在全球輿論關注、澳洲外交斡旋下,直到2023年10月才「刑滿」出獄。
成蕾出獄後在出版英語回憶錄《Cheng Lei: Memoir of Freedom》,季風出版社則於今(2026)年出版《如果牆能說話》,不僅控訴在獄中遭遇,也坦率描寫在壓抑人性的環境中,如何維持自我。《太報》取得授權,刊登《月經.高潮.抗議》一章中的片段,呈現當監禁試圖剝奪一個女人的身分、身體自主與親密關係,她如何透過月經、慾望、快感與笑聲,確認自己仍然是完整的人。作為女囚犯,我們從未如此徹底地「無性化」。所有女性的象徵都被剝去——沒有胸罩,沒有化妝品,沒有梳子,沒有鏡子。身邊也沒有男性。某種意義上,這是一種解放:我們不再浪費時間挑選衣服或者塗脂抹粉,只用最簡陋的三毛錢洗髮精和兩塊錢潤膚霜。定義我們的,不再是裝飾,而是人的本質。
然而,我們依然渴望被提醒——我們是女人。
月經成了最後的女性象徵,女囚的驕傲。OG 的經期早已遠去,Canto 和我步入更年期,瘦子從「指居」起便停經了。每當我看到內褲上那猩紅的印記,竟會感到一絲慰藉——那是身體的宣言,宣告還在產生雌性激素。這是血性的抵抗,是在這片試圖抹去我們女性身份的灰暗世界裡,最後一點鮮活的紅。
我們利用任何能讓自己「漂亮一點」的機會——捲起短褲褲腿和 T恤袖子,讓比例看起來更好;把襯衫打個結,製造出微弱的腰線。我們的鏡子就是彼此——互相打量、互相誇獎。每當採買送貨時,我們總留意看推車——任何新的洗漱用品,顏色更柔和的內褲,都讓我們驚喜。瑜伽書送到那天,Canto 和瘦子像孩子般興奮,她們爭著用指尖摩挲封面上那位男教練結實的身軀,彷彿能隔著紙,觸到他的體溫。
週六是我們的「水療日」。不用穿螢光橘色馬甲,可以換上「好看」的 T恤(雖然一共只有兩件),披著剛洗的頭髮,全身抹上潤膚霜。這一天,我們還可以把洗淨的內褲掛在臉盆邊,在風場曬上幾個小時。我們戲言:身體很久沒被觸碰,都要發霉了。還好,內褲能被陽光親吻。
我們四個都是母親。OG 有成年的兒子和沒見過的孫女;Canto、瘦子和我,都有正值青春期的女兒。母親的身份,是驕傲,也是疼痛。我們交換生孩子的故事,聊孩子成長中的歡笑時刻,以及他們的調皮任性。
每當說到孩子的年齡時,空氣就變得凝重。未出口的問題一直在我們心裡盤旋:孩子現在怎樣?沒有母親在身邊,女兒們如何應對人生中的很多事?她們會怨恨我們嗎?母親的這段缺席,會在她們的生命裡留下怎樣的印記?
「丈夫」,更是話題禁區。OG 從不提她的丈夫,我們猜他也被關押著,因為他們兩人都曾在中國外交部工作。
瘦子的丈夫幾乎只是個影子——她說他只關心房貸和給老家匯款。Canto 說她的丈夫很懶散,愛打麻將,孩子玩遊戲也不管。而我算是幸運的,還有一個始終愛我、等我的尼克。起初,她們懷疑他能否堅持(對我好),但後來每次我從使館探訪歸來,她們都好奇:「Nick 這次又說了什麼浪漫的話?」連 Canto——那個最實際的女人——也開始相信,也許愛情仍可能眷顧我們。
我們想念男人,也談論他們。OG 懷念和丈夫並肩喝啤酒看球的那些夜晚;Canto 講起她的初戀——那個在海南騎摩托接她的男孩,多年後他們重逢,他依然為她擺酒接風。
我們抱怨電視上帥哥太少,周圍唯一能養眼的,是一個舀水時肌肉緊繃的警衛。我們稱他為「臂哥」。每次他打完水,便有人輕聲感嘆:「看那胳膊——一滴不灑。」
「我夢到自己在做愛!」一天早晨,Canto 忽然喊了一聲。我和她擊掌大笑。我想像她在1990年代香港迪斯可跳舞的模樣——短裙、燈光、汗水——眼睛閃閃發亮。與現在一身灰衣、一臉憔悴的她是多麼不同。
有時,我們會談論自己最喜歡的姿勢,Canto 還總要比劃出來,引得全屋哄笑。那笑聲,是監室裡最自由的聲音——提醒我們,我們的身體還在,慾望還在。
失眠的夜,我常常自慰。這是我在外面時,自己發明的催眠法。但在這裡,要困難得多——誰值夜班?獄友睡著了嗎?她們的頭衝著哪邊?我腦海中要召喚什麼場景?經典色情故事?腦裡收藏的小電影?憤怒的性愛?微醺的放縱?我篩選著、挑剔著,幾乎像在寫稿子一般。更衣間、陌生帥哥、隱忍發出的聲音,鏡子前?
然後閉眼,進入一種莊重的決心——即便如今我已無慾,也不能放棄慾!
飲食低蛋白,生活無刺激。電視節目裡沒有接吻、沒有裸露,只有黨的宣傳和道德訓誡,或者就是各種婆媳妯娌之間的一地雞毛。但是,我依然渴望感受快感——一方面,是為了順利入睡,一方面,我也希望藉此確認:我的身體還在運轉。
那一刻,高潮成了一種抗議。
你可以剝奪我的自由,但我對快樂的追求,是永遠,也無法被剝奪的。
有時,我們也會想:男人們呢?
他們的晨勃會消失嗎?他們會否在監控之下偷偷伸手,在淋浴時迅速來一發?同性戀囚犯若遇見喜歡的人,又要忍受怎樣的煎熬?
華裔澳籍女主播成蕾回憶錄《如果牆能說話》書封。季風出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