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張忠謀難得的大笑到一句重諾「不要傷害台積電」：胡正明自傳揭三年秘辛

被譽為「FinFET 之父」的前台積電技術長胡正明，近日出版自傳《拿出辦法來》。書中不僅首度公開他在台積電任職三年的珍貴歲月，更親述如何憑藉3D結構的 FinFET（鰭式場效電晶體）技術打破35奈米物理極限，並透過前瞻的智財戰略，將台積電一步步推向全球半導體技術的領先地位。

談及新書創作契機，胡正明受訪時表示，他是受到張忠謀自傳和《造山者》紀錄片的啟發，意識到社會大眾對半導體的背後故事充滿興趣。至於書名《拿出辦法來》，則是寫到張忠謀當年頒給他的一面水晶牌時靈光一閃的決定。「這五個字是一種要求，也是一種期許：相信自己有能力解決問題，並要求自己拿出辦法來。」



張忠謀唯一的大笑：營運委員會中的溫馨片刻

胡正明在書中寫道，「在加入台積電後，和一群能力極強的公司高層共事。張忠謀通常在每週三主持營運委員會會議，所有高階主管都會參加，日期偶爾也會更動。我第一次出席營運委員會時，張忠謀把我介紹給在場另外十五位主管。

張忠謀介紹完，蔡力行先開口，說他認識我已經十年，因為我一直在幫台積電改善晶片良率與可靠性。

魏哲家跟著說：『我的博士指導教授是正明的大學同學。我讀正明的研究論文，已經有十五年了。』

劉德音接得剛剛好：『我認識正明二十年了，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他給的。我在柏克萊加州大學當他的助教。』大家都很意外，笑成一片。

笑聲稍歇，蔣尚義接著加碼：『我認識他三十多年了，我們是台大同班同學。』這下大家都放聲笑了。

又一個聲音穿過笑聲：『我認識正明四十年了。』說話的是金聯舫（前台積電全球業務資深副總）。『我們是國中同學。』笑聲頓時更響。

笑聲好不容易平息一點，又有人得提高音量才讓人聽見：『我認識他五十年了，從我出生那天算起。』大家紛紛轉頭，想看看是誰說出了這句壓軸。原來是我的弟弟胡正大，當時擔任行銷副總經理。

連張忠謀都放聲大笑。那是我唯一一次聽見他大笑。那是一個完美而未經排練的時刻，再清楚不過地顯示出台灣的科技人才圈有多麼緊密。」

胡正明受訪時提到，張董事長是一個相當嚴肅的人，他的個性加上作為領導者、家長或老師的角色，非常適合帶領企業。台積電入口處有一塊大牌子寫著公司核心價值，例如「嚴禁搞內部派系」，這種話都講得很明白。

「他確實不會大笑，他會微笑，但很少大笑，這種嚴肅正塑造了台積電『上面說話、下面團結執行』的成功文化。」



嚴肅威嚴的管理哲學與「換賽車」戰略

胡正明在書中回憶：「我們年紀都差不多。有些人偶爾會在週末一起去爬山。只有張忠謀大了我們二十歲左右。他在年齡上像老師或家長，行事風格也像。

張忠謀批評主管可以很直接、不留情面，而且常常是在群體會議上。那有時候讓我們不太好受。在我第一次走進營運委員會之前，蔣尚義一臉認真地提醒我，如果張忠謀在會議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地責罵他，我也不要太驚訝。」

加入台積電後，胡正明並未盲目強推全新技術。他向張忠謀分析，台積電作為純晶圓代工廠，難以一開始就說服幾十家客戶採用未成熟的 FinFET。因此他提出「換賽車」戰略：台積電先默默做好研發並發表論文，等待英特爾或 IBM 等業者率先採用。

「這就像賽車，如果規則突然改變，大家都要換開一輛從沒開過的『核子動力賽車』，誰事先有經驗，勝算就高！」胡正明說。果不其然，當全球半導體巨頭相繼轉向3D晶片架構時，早有準備的台積電一舉在先進製程上超越競爭對手，順利奠定全球技術領袖的地位。

翻轉智財戰略與「不要傷害台積電」的承諾

除了技術突破，胡正明在台積電期間更創立「專利管理部」，徹底改寫台積電的智慧財產權戰略。他親自研讀數十篇國際專利，發現台灣工程師習慣將專利範圍寫得極窄，容易被對手繞過；而國際大廠則善用「非顯而易見性」原則將專利範圍放大。胡正明像教學生般每週親自培訓專利工程師，幫助台積電築起堅實的專利防護網，此後大幅減少了國際智財糾紛。

他原本只打算在台積電待兩年，最後為了完成張忠謀交託的任務，多花了一年時間。他因此向柏克萊加州大學申請第三年留職停薪，當時的副校長保羅‧葛雷明確表示，「不會批准第四年了」。

胡正明在書中提到，「工作三年後，離開台積電不是個容易的決定。公司幾位主管都很支持我。我在台積電早期，總經理蔡力行就向張忠謀建議，讓我兼任品質暨可靠性副總經理。蔡力行知道晶片可靠性是我的專長，如果我接下來這項職務，就會多出一千多位向我報告的員工。

張忠謀轉達蔡力行的建議時，很有智慧地加了一句但書：『只有在不影響你技術長職務的前提下才做。』聽完這句話，我便決定婉拒這項提議。我和張忠謀一樣講求簡單，而我沒辦法一心多用。蔡力行非常支持我的FinFET長期計畫，並確保它在我離開之後繼續推進。執行副董事長曾繁城也希望我留下，接手開發技術。

張忠謀知道我在台積電待的時間已經超過原本的計畫。他提醒我，人生的重心應該隨著年齡而改變。我們談到最後，他接受我要回柏克萊的決定，只提出一個要求。他一向言簡意賅，這次也只說：『不要做任何傷害台積電的事。』

我答應了他。後來，我為了這個承諾推掉許多工作邀約，心甘情願。其實，三年前決定去台積電時，我就已經把日後回美國納入計畫。離開台積電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原先計畫的一部分。」

重返校園傳承知識：為全球AI革命鋪路

他在書中寫道：「我想做幾件事，一次做一件。我想回到教學，回到兒子們和父母身邊。我也想寫出第一本把三維薄體電晶體納入的大學教科書。那本書在2010年出版，書名是《半導體元件：在積體電路上的應用》，由美國的培生高等教育出版。

我也想改良我那套免費的產業標準軟體，加進FinFET電晶體的模型，幫助壯大晶圓代工與無晶圓廠設計公司之間的合作模式。我還想在柏克萊啟動一項新的研究計畫，尋找下一種電晶體，讓每次運算的能耗在三維薄體電晶體所能達到的基礎上，再降低一個數量級。



張忠謀對我說『人到中年，重心通常會從研究轉向事業』時，也許是在委婉提醒我，我可能不像年輕時那麼敏銳了。如果是這樣，他說對了。我尋找下一種更節能電晶體的嘗試並未成功。

不過，我發明的三維薄體電晶體，後來改變整個晶片產業，也為席捲全球的人工智慧革命鋪好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