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爾德專欄】美國會幫台灣對抗中國灰色地帶戰爭嗎？

灰色地帶作戰（gray zone operations）已成為中國對台施壓最重要的戰略工具之一，也是未來奪取台灣重要手段。2022年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訪台造成台灣緊張，這可視為中國對台灰色地帶作戰重要分水嶺。從此中國對台灰色地帶作戰從偶發騷擾變成制度化、常態化的對台消耗戰。灰色地帶作戰結合了軍事戰、資訊戰、經濟戰與法律戰，調動了軍隊、海警、民兵以及其他民間資源，一步步建立起對台灣周邊海、空領域的「實際管理權」（de facto control）。中國最終的目的就是單憑脅迫手段、不正式發動戰爭就能吞併台灣。

企圖影響2028大選

對抗灰色地帶戰術是防止中國吞併台灣的最棘手問題，這也是近年很多戰略、國際問題與中國問題專家所關切的。那麼，台灣與美國有能力與意願對抗中國的灰色地帶作戰嗎？華府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中國實力計畫（China Power Project）主任林碧瑩（Bonny Lin）最近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文章指出，迄今美國和台灣都還沒有展現出削弱中國進行灰色地帶行動的能力與意願。



林碧瑩指出，2025年中國軍機平均每月入侵台灣防空識別區約314次，比2024年增加22%以上；中國海軍每月至少有190艘艦艇在台灣週邊海域活動。2026年初這類海空活動曾短暫減少但之後再次升級。今年（2026）6月，中國艦船攔檢了近200艘途經台灣東海岸的船隻──這是種準隔離（quasi quarantine）措施，旨在演練控制台灣週邊海域的能力。她警告，從現在到2028年台灣大選前，中國可能使用更多地灰色地帶策略來影響選舉結果。

台美「不回應」將很危險

曾在美國國防部擔任台灣事務主管、長期研究台海安全問題的林碧瑩這篇文章主要是在評論美國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的年輕學者弗雷曼（Eyck Freymann）今年4月間發表的新書《防衛台灣：避免與中國發生戰爭的策略》（Defending Taiwan: A Strategy to Prevent War With China）。她引用弗雷曼書中的意見指出，相較於回應封鎖或入侵台灣本島等更顯眼且後果嚴重的行動，台美較不會積極回應逐漸升壓的軍演或經濟制裁。但是不做回應是危險的。這讓北京得以在無需付出重大代價之下，一步步改變現狀讓它變得對自己有利，甚至可能單憑脅迫手段逐步改變現狀、不用正式發動戰爭，最終就能吞併台灣。弗雷曼警告，隨著灰色地帶戰術的擴大，也提升了中國快速加大對台軍事施壓的能力，甚至會超出美國動員力量以防衛台灣的速度。



就如同弗雷曼這本書的副標題「避免與中國發生戰爭的策略」，本書強調的是如何「威懾」（deterrence）中國吞併台灣，而不是打贏對中國的戰爭。在威懾策略上，他提出四大支柱：政治威懾、傳統軍事威懾、戰略穩定和經濟威懾。

威懾戰略不能只靠傳統軍力

他主張，華府威懾戰略不能只依賴傳統軍力與相互保證毀滅的核威脅，而必須與盟友共同發展一套嶄新的科技與經濟方略，並準備好一旦威懾失敗時的因應對策。

弗雷曼在這本書中提到三個重要觀念：在政治威懾中主張以「結構性模糊」（structured ambiguity）取代戰略模糊（strategic ambiguity）；在戰略穩定之下強調核邊緣施壓（nuclear brinkmanship）；最後，在經濟威懾中的「雪崩式脫鉤」（avalanche decoupling）。這三項主張是為了回應中國正逐步升級的灰色地帶行動。

讓台灣享有「有尊嚴的和平」

「戰略模糊」這項政策用意在於：美國刻意不明言是否會在中國武力犯台時出兵，這會讓中國難以判斷對台用武到底要付出多大代價。弗雷曼認為，隨著中國軍力快速成長，單純依靠戰略模糊政策已不足以形成可信的嚇阻；但是他並不主張改採戰略清晰，而是採用「結構性模糊」。林碧瑩指出，結構性模糊與戰略模糊相似，因為兩者都以美國維持「一個中國」政策且不向台灣提供明確的安全保障為核心。但結構性模糊強調：每當中國做出新的對台威脅──不必然是對台動武而只要是試圖改變現狀、包括灰色地帶威脅，美國都會對中國施加相應的壓力。例如，中國舉行大規模軍事演習，華府可以深化與台北的軍事合作或加強外交聯繫。

弗雷曼強調，美國事先建立一整套可預期的盟邦協調、經濟制裁、軍事部署及危機應變機制，讓北京即使不知道美國在特定情境下會採取何種行動，卻能確信它自己必須付出昂貴代價。因此讓北京認為維持和平比改變現狀更符合自身利益，而讓台灣能享有「有尊嚴的和平」（honorable peace）。

要能應付「核邊緣施壓」

第二個重要概念是「核邊緣施壓」。在胡佛研究所為弗雷曼舉辦的新書發表會上，拜登政府國安會中國事務主任杜如松（Rush Doshi）和弗雷曼進行對談，杜如松問道：為什麼書中花那麼多篇幅談核武？弗雷曼回應說，因為中國現在不是只有常規軍力，如果台海危機升高，北京可能威脅有限使用核武，所以美國不能只依賴傳統「核威懾」（nuclear deterrence）、準備進行第二擊報復，還必須準備應付核邊緣施壓（nuclear brinkmanship）。



弗雷曼認為，未來台海危機已不能再以冷戰時期「相互保證毀滅」（MAD）的思維理解。過去核威懾主要建立在第二擊能力，因此雙方都不敢貿然率先使用核武；如今中國核武快速擴張後，更可能利用「有限核升級」進行政治施壓，例如提高核戒備、公開核演習、試射飛彈，甚至暗示有限度使用戰術核武，以迫使美國放棄介入台海衝突。因此，美國必須做好因應「核邊緣施壓」的準備，包括核武現代化、危機管理及有限核衝突的嚇阻能力，避免北京誤以為可以藉由核威脅逼退華府。

經濟制裁恐對中國無效

第三個概念是「雪崩式脫鉤」。弗雷曼書中有兩章是和劍橋大學經濟史學者布羅姆利（Hugo Bromley）合寫，他們認為經濟威懾不太可能對中國奏效。過去美國對伊朗、北韓經濟制裁有效是因為獲得俄、中兩國的支持；然而，包括美國盟友在內的許多國家可能不願支持制裁中國，因為代價太高。甚至快速脫鉤都會嚴重損害美國經濟利益。

因此，他們提出「雪崩式脫鉤」的構想：並非要求各國立即與中國全面脫鉤，而是在平時預先建立跨國協調機制，一旦中國對台動武，全球金融、科技、供應鏈、航運、保險及投資將依照預先設計好的機制逐步撤離中國，形成如雪崩般連鎖反應。他們強調，為因應某些國家透過與中國秘密貿易破壞這些努力，美國要與盟友建立政府間協調機構，以監控貨物流動、提供緊急援助，並確保參與國的市場進入權。雪崩式脫鉤僅在「非凡的政治和地緣政治環境下」才具可行性。

讓中國看不到成功機會

這三個概念彼此相互呼應，構成弗雷曼對抗中國的戰略思想核心。他認為，美國真正需要嚇阻的不是一場已經爆發的台海戰爭，而是要讓北京不再相信自己能透過灰色地帶脅迫、有限核威懾或局部軍事行動達成目的。這需要一套讓中國在政治、軍事、經濟與核戰略各個面向都看不到成功機會的整合性戰略。



弗雷曼這一套對抗中國灰色地帶作戰的戰略受到不少人推薦，包括美國前參謀首長聯席會議副主席溫菲爾德（Sandy Winnefeld）、前白宮副國安顧問博明（Matt Pottinger）、德國馬歇爾基金會印太計畫主任葛萊儀（Bonnie Glaser）等人。不過林碧瑩提出一個最根本的質疑：到底美國政府有沒有決心防衛台灣？「弗雷曼的提議——以及華府現行台灣策略——背後的根本問題是：美國政策制定者是否真的願意升級局勢並承擔防衛台灣所需的代價？」

決策者的意願與決心是重要後盾

林碧瑩舉一個例子，即使美國對台灣補給比當年支援柏林更困難，但弗雷曼仍主張美國空運先進武器至台灣，將迫使北京承擔試圖攔截或擊落美國飛機的風險。但她也反問，一旦北京使用龐大的海上民兵和漁船隊攔阻美國船隻，美國同樣將面臨選擇：要強行衝過中國船隻而可能導致中國公民傷亡，還是放棄補給台灣？

「如果美國對中國的灰色地帶戰術進行反擊，中國必然會展開報復。對北京施加代價很容易導致局勢螺旋升級。為了使這種策略奏效，美國需要展現決心：即使中國在美方每一步施壓中都以對等力道反擊，美國也不會讓步。」林碧瑩也警告，少數美國專家和政策制定者——包括川普政府內部的一些人士——主張美國應該退出台海這場「打不贏的戰爭」（unwinnable war）。「這就是美國對台政策令人不安的真相。」林碧瑩的結論是，無論中國對台侵略是鯨吞還蠶食，「美國的威懾都必須同時擁有實戰能力與升級局勢的意願作為後盾」，不言自明，最重要的後盾還是決策者的意願與決心。

＊本文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