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各大學學生會選舉,都面臨投票率低落的問題。圖為示意圖。資料照,廖瑞祥攝
《大學法》有望修法,增加校務會議的學生代表席次?近期學生團體、校長端為此展開角力,教育部則再三表示要進一步尋求共識,然而在席次之外的隱憂,是學生對自治事務反應冷淡:教育部調查顯示,超過半數的大專校院,學生會選舉投票率不足2成,更有2成學生會曾因選不出會長而中斷,傳承問題成跨校棘手考驗,也成為反對《大學法》修法方的依據,但對支持派的師生來說,增強效能感、讓學生真正掌握參與權,才正是打破惡性循環的解方。《大學法》2005年全面翻修後,規定校務會議須有10分之1學生代表,讓學生聲音正式進入校園最高層級會議。如今20年過去,社會氛圍早已不同,不僅學生團體力爭提高,朝野立委也提出共14版本修正案,將比例調漲至5分之1甚至4分之1,於此同時,校長團體強力反對,教育部則表示,將於本月底的大學校長會議凝聚共識,而據了解,校長端的最低底線是8分之1。
校務會議學生代表議題,教育部希望等大學校長會議凝聚共識。圖為2025年大學校長會議。資料照,教育部提供。
席次爭議事關影響力,自是各方必爭之地,但在爭論全面開放學生參與的同時,更根本的隱憂也悄然浮現:所有學校都有足夠的學生想參與嗎?各校近年學生會長選舉,頻頻出現個位數投票率,甚至難產「倒會」的情況,爭取參與權的同時,學生自治不但越來越冷,甚至已面對生存危機。
不只台大選情冷 投票率低釀惡性循環談到學生團體,許多人首先想到便是台灣大學學生會,歷屆會長包含羅文嘉、范雲、黃國昌等,不少人後來紛紛成為政壇要角,然而綜觀近10年來的學生會長選舉,除了2018年一度達到10.61%外,其他9次投票率皆未超過10%;鄰近的政治大學最近一年度選舉則無人登記,再進行補選的投票率則為4.89%。
台大近年學生選舉投票率也僅有個位數。廖瑞祥攝
投票率降低不是少數學校情況,根據教育部調查,全國學生會選舉的投票率都持續走低,109學年時有42%學校投票率低於2成,來到111學年時,已有53.2%學校投票率未達2成。
低迷的投票率下,除了代表性面臨質疑,學生團體也因此出現延續危機,教育部調查便顯示,約有2成學校的學生會,曾因為選不出會長等理由中斷。
參與人數不足 學生會下修門檻求復活東吳大學學生會在2021、2022年時,就曾因無法達到8%投票率、1200人投票的門檻,而無法選出會長,學生議會儘管40票就能當選,但29個議員席次也僅有2人當選,直到2023年刪除門檻規定,才終於成功復活。時任學生會副會長蕭正傑說明,當時是學務長看到各校都有學生會,覺得東吳不能獨落人後,「所以先求有再求好,就下修門檻。」
對於少了學生會的影響,蕭正傑指出,東吳學生長期有許多民生議題,如往捷運站的公車尖峰班次供不應求、校內電梯常大排長龍,及各項宿舍、資訊系統等問題,都希望學校協調或處理,過去有學生會時,同學第一時間就是找學生會反映,但在學生會倒會期間,也失去了有效反映管道。
高雄師範大學在2022年的學生會長選舉中,全校約7000名選舉人僅有約100人投票,投票率低於2%,造成會長難產,後來曾擔任學生會長的李維君回顧,其實高師大過去幾年的選舉,大概都只有100多人投票,到他參選時因有2組候選人,競爭較激烈才有約400、500人投票。
隨著社會風氣改變,學生族群對公共事務的參與熱度和過往有所不同。圖為示意圖。資料照,李政龍攝
學生會倒會的另一個影響,是目前許多校內會議,都要求須有學生代表參與或列席,這些代表往往由學生會長、幹部兼任,但在人手不足下,李維君說,當時他一個人就兼任了15個會議代表,除了全校層級的校務會議,還包括如學務、總務會議,以及圖書資訊、車輛管理會議等的委員。
台北大學學生會長陳昱仁則表示,北大學生會過去招募工作人員時,大多有50、60人來報名,甚至出現過80人盛況,但到今年卻出現大幅下滑,只有不到20個人。
比起實際參與 千禧世代更愛「上網發言」陳昱仁目前也是台灣學生聯合會的理事長,他觀察,目前學生參與意願持續走低的原因,也跟時代環境有關,前一波的學生運動榮景,很大一部份是因為2014年的太陽花學運所致,後來這個浪潮開始消退,2020年後遇到疫情影響,不管會議或活動都轉為線上,甚至停辦,不少團體因此出現斷代問題,交接跟傳承大受影響,而過去學生權益有問題時,會透過倡議、發起運動或參與會議解決,但現在也變得較習慣透過網路、社群發言。
台北大學學生會同樣面臨招募困境。資料照,吳尚軒攝。
教育部針對學生會的調查,也曾訪問學校負責輔導學生會的教師、職員,過程中最常遇到的困難,不分學校類型,一律以「人才傳承」排第一。有趣的是,除了人才傳承外,調查中也顯示不同學校面臨不同課題:公立學校主管頭痛的第二個問題,多是學生會與學校衝突,而私校則較多是在辦活動方面。
陳昱仁指出,通常志願序較前段,且有較多人文社會科系的學校,學生參與會更熱絡,比方說台大就是指標,而北大因為人社科系較多,風氣也會比相當志願序的理工大學更盛行,而技職體系則是偶有一兩屆有想法的會長、幹部,接著就後繼無人,更容易遇到傳承危機。
席次增加就好?「太聽話」反倒稀釋話語權回到《大學法》來說,假若學生參與度低,那麼增加席次未必有助於學生權益。一名不具名的科大校長便告訴《太報》記者,雖然許多校長擔心增加代表,但也有不少學校樂見,「我們學生不像台大都在搞政治,都很聽話、乖乖的」,直言若相較起教授,增加學生代表的席次,反倒讓校方更有機會掌握會議。
前高雄大學學生會長古哲瑋則指出,過去《大學法》未詳盡規範學生代表如何產出,高雄大學便將一部份席次設定由學院推派,由各系學會長輪值,但學生會去追查,卻發現許多學院的代表根本沒有意願,「只是院方指派就被迫當選」,甚至有人到學期結束,才知道自己是代表,當然也都未出席會議。
未必所有學生,都有意願投入學生自治。圖為示意圖。廖瑞祥攝
對此古哲瑋指出,目前高雄大學正與中山大學談合併,包含未來校名、系所資源如何整合等,有許多與學生切身相關事務,但高大校務會議的13席學生代表,當中就有5席是由學校指派,他們的正當性、意願通通不明時,對於重大相關議題其實會有影響,也占掉原來《大學法》設定給學生的話語空間。
政治大學社會系教授黃厚銘回憶,過去他擔任校務會議代表,見證在學生會跟教師合作下,推動如廢除英文檢定的畢業門檻、服務課不再必修,以及體育課非零學分等議題,直言學生若能有較高參與度,對校務來說其實是好事。
政大近年來在學生會努力下通過許多議案,包含廢除英語畢業門檻等。資料照,吳尚軒攝
黃厚銘直言,學生代表的意義,在於大多數校務會議的教師代表並不認真開會,很少會事前閱讀會議資料,這背後的原因除了教授們事務繁忙以外,也可能是擔憂升等、經費會被影響,而有所顧忌,因而選擇低調。「既然前提是低調,那當然也不用先讀資料,開會的時候來投票就好。」相反地,學生沒有這些包袱、利害關係,反倒更敢質疑,也更會用心閱覽資料、提出討論。
重燃熱情要靠效能感 學者:要有切身的議題從席次增加到實際參與與否,關鍵仍是要增加學生的參與度,而談到怎麼讓反應冷淡的青年們重燃熱情,關鍵或許還是問:大學生到底在意什麼?
理解如今的學生族群喜歡、在意什麼,或許才能解決對公共事務的冷感。圖為示意圖。資料照,廖瑞祥攝
古哲瑋指出,現在學生關注的多是切身相關議題,比如併校議題可能影響校名、生涯發展,就會有非常多的關注,或者如網路、基地台問題,也會有人注意,反之像過去討論性別友善宿舍,就不容易引起注意,較少會關注其他議題。
他認為,2000年以後出生的世代在性格上更加個體化,比起「學生會到底在做什麼」,宣傳時更需要強調「你能在這裡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像對喜歡辦活動的人,就要強調可以透過組織力量來實現活動,讓他們意識到組織可以對個人有幫助,而在實際經營上,也不能太強調團體,要順應個體化的趨勢,較能有機會讓人想參與、讓組織能延續下去。
學生團體認為,千禧世代又遇上疫情,變得更注重於個人而非群體。圖為示意圖。資料照,廖瑞祥攝
蕭正傑則指出,效能感非常關鍵。東吳這幾年的學生議員選舉有稍微回溫,從過去只有2人當選,回到固定有十幾個席次,關鍵就是讓學生感受到學生會的存在意義。
他指出,許多學生抱怨已久的問題,學生會、學生代表未必真的能夠有效推動,但至少可以扮演監督進度、回報現況及溝通的角色,比方說校內建設,學生自己去問學校,未必能取得回應或明確資訊,就可以透過學生會瞭解,或者學生投訴性平案後,會質疑學校吃案,但事實上整個調查程序往往要數個月時間,這中間也需要學生會跟學生溝通、幫忙追查進度。
拉回到《大學法》增加學生參與,反對聲浪之一,正是學生不關心學校事務,沒必要增加席次,但對於支持者來說,這是錯置因果關係。
要讓學生對於參與有效能感,才可以重燃他們對公共事務的信心。圖為政大,吳尚軒攝
黃厚銘就直言,「如果校務會議裡面,學生代表根本沒有作用,那學生關心校務要幹嘛?」如果學生席次少,或學校不理會學生意見,學生當然就不關心,變成惡性循環,「但反對意見只看到惡性循環的結果」,認為學生選不出會長,因此拒絕增加席次。
但他認為,像政大過去就有正向循環,學生代表也因此競爭激烈,學生參與校務可以打開不同的視野,更有機會親手推動某些議案,這讓學生覺得自己有影響力,「你只要願意打開那個正向循環,事情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