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長選戰愈來愈激烈,蔣萬安與沈伯洋的差距一步步拉近。資料照片
古往今來很多將領都想模仿坎尼會戰,卻都沒有成功,因為要複製一場坎尼會戰,一邊要有一個天才將軍漢尼拔,另一邊也需要一個超級蠢貨將軍法羅。──富勒將軍前幾天,幾個選戰老屁股聚餐,互相問了個問題:「如果你現在是陳國君,要怎麼幫蔣萬安逆轉態勢?」大家沉默一會兒,搖了搖頭,勢已經起來了,除非沈伯洋這邊犯大錯,要不然很難逆轉。但空戰雖然贏了,陸戰還不一定,因為還沒投票,最後結果,仍待投票所裡的巷戰決定。
所有人都好奇「洋流」是怎麼興起的?但沒人能給出完美答案。發明「洋流」的這位設計師Ken是個天才。「洋流」這個名詞,精準定位了這場選舉「由下而上」的特質,同時帶出了網路社群時代群眾運動的運動戰型打法。「洋流」概念很類似香港反送中運動的「be water」,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天下莫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沈伯洋只是這場洋流的代表性人物,他不是神,無數小水滴帶著期望,藉著「認同」產生連結,聚散無常,但集結到足夠數量後,便沛然莫之能禦,這正是洋流的本質。一如Ken,並不是總部文宣部發包出去的設計單位,但總部迅速抓到了這個名詞的威力,並透過公版開放,讓許多支持者自行下載列印,製作出五花八門的飄帶、小物、貼紙,讓眾多支持者在視覺上產生連結,從而讓每個支持者參與其中,選舉活動從「事事有人做」,變成「人人有事做」,匯聚成為一種流行。
沈伯洋夜市掃街,替支持者簽名。廖瑞祥攝
民眾自製洋流飄帶四處可見。李政龍攝
沈勾起民眾好奇 蔣忙著扮花美男但從更根源的溯源來看,洋流的源頭仍是沈伯洋這個候選人本身。在正式宣布提名前,他就開始調整自己,先跟蘇巧慧等人去掃市場,補強自己沒有參選經驗,缺乏選民應對經驗的弱點,而且他還學得很快。提名那天的講稿,大部份是他自己寫的,既有情感又有邏輯,我自認不會寫得比他好。也就是說,他的起手式打得頗為漂亮。接著,他一方面找設計師處理他的頭髮,另方面用AI跟網友玩起髮型變妝大賽,連蔡英文和賴清德都加入戰局。這個起手式很快吸引眾人注意,同時讓敏感的網友,覺得這個候選人有點不一樣,釣出了很多人的好奇心。
在另一邊,蔣萬安仍在練他的二頭肌,不吝於穿緊身T恤並側身面對鏡頭顯示身材,活脫脫像個偶像明星。問題他是現任市長,偶像型的角色定位,與市民們對市長的角色期待不符。市長要能解決市政問題,而不是製造問題。市長可以醜,但一定得能幹,花美男偶像無法征服群眾。高知識水準市民,10個人有12個意見,需要的是市府官員能夠聆聽並予以採納或解決,而不是「奉天承運,市長詔曰」,賞你罐牛奶和一頓營養午餐,吃了落賽是你的問題。最起碼的,市長好看,那你也該常常下來走走讓我看看,而不是選上後自覺檔次不一樣,只跑高層餐廳餐會,不去逛市場與夜市。更讓大家貫破忍受底線的是,市政出了問題你要認真檢討改進,而不是擺出一副官僚嘴臉欺瞞大眾,你是在侮辱市民的智商,以為大家看不懂。市長對市政問題要有起碼的瞭解,而不是連那個局處的業務都搞不清楚,被質詢時當場當機,現場石化。沈伯洋並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只不過他願意聽,願意花工夫研究,願意去想解決方案。但蔣萬安問A答B也就算了,還就像個初代卡帶式錄音機,只會重複播送著「鮮奶、輝達、大巨蛋」。
蔣萬安出席2026臺北時裝週。廖瑞祥攝
沈團隊靈活高效 蔣任由屬下出包主帥以降,便是孫子兵法講的「五事、七計」。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簡單點講,就是雙方團隊的比較。沈伯洋組建了一支很強的核心選戰團隊,你可以稱他們為參謀本部或禁衛軍,有黨部派來的,有立委與議員助理,有選戰經驗豐富的文宣與網路團隊,還有大罷免時罷團中特別厲害的一些人馬,這批人腦袋靈活,執行力超強,還能分工合作,背靠的是徐國勇等既有人脈也有資源的老將,前方衝鋒協作的是議員候選人,競總成立大會的後台,便可見到他們密切合作的身影。木新市場有個長輩昏倒,現場配置的EMT立即上前救治,工作人員叫救護車,幹部請群眾讓出醫療通道,沈伯洋自己中斷講話,下場指揮群眾讓空氣流通,等老人家上救護車再回來繼續活動。這整套是黑熊學院教的標準作業程序,完全應用在活動的計劃作為與現場意外處理上,非常縝密且有效率。
相對於此,蔣萬安團隊把市府老人逐次從身邊排擠出去,選戰老將發配邊疆,留下一群啥也不懂的童子軍。結果是連根甘蔗都能處理成一場災難,市政行程經常孤身一人,沒有與議員聯合造勢。廣照宮那場,明知洋流會到,自家卻動員不足,完全被包圍,還有議員候選人沒品的去搶台上的麥克風,敬酒不敬完就灰溜溜的跑了。市府官員講錯話,做錯事,連續出包,便該揮淚斬馬謖,蔣市長卻一味官官相護,這帳當然就記在他頭上了。蔣萬安還沒倒,他的團隊就先崩了。他現在就像個崇禎皇帝,「君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皇上命危才召五虎將勤王,召國君老將入宮救駕,丟光了江山只留下一座北京城,連後山那棵歪脖子樹,恐怕也被公園處給砍了。如此團隊,如何能戰?
蔣萬安把中庄仔福德宮送的甘蔗遺留現場。廖瑞祥攝
懶加上輕敵失策 蔣拱手讓出藍海再來是戰略問題。除了市政的百孔千瘡,蔣萬安最大的問題,就是「懶」。宮廟主持怨他當選三年都沒來過,秦慧珠說市場反映這幾年從沒來過市場,但他在選立委和市長時跑得可勤了,樓上樓下爬樓梯敲門在拜票的。於是,原本國民黨與現任市長最優勢的組織地盤被他自己拱手讓出,宮廟與市場成了沈伯洋的藍海。沈便從宮廟與市場、夜市這些藍海下手,先打游擊戰,配合網路與社群空戰操作,搭配肥皂箱那種查理科克式對談,人潮開始聚集,匯成洋流後轉打運動戰,分區掃街人潮印證動員能力,愈打信心愈強,愈打聲勢愈大。
沈伯洋站肥皂箱宣傳政見,也聆聽市民聲音。李政龍攝
「洋流」這個名詞,精準定位了這場選舉「由下而上」的特質。沈伯洋競總提供
這種打法,完全有國共內戰的既視感,蔣軍只能固守城市與鐵路線,共軍卻能把鄉村全數佔領。整個戰場的「行動自由」完全由共軍掌握,指那打那,在選舉,就是議題與活動的設定權。結果,市場、夜市、與宮廟被沈佔領了,蔣不敢去了,再去也來不及了。媒體通路也被沈拿下,蔣只敢去綜藝與直播,氣到連TVBS和《少康戰情室》都全程直播沈伯洋的車隊掃街。肥皂箱就不用想了,連辯論都拖三沓四,能免則免。洋流人潮甚至淹過了馬路與造勢場,蔣萬安連造勢拼場的能力都在弱化。
「懶」加上「輕敵」,讓蔣軍根本來不及反應應對洋流的衝擊,只能出怪招,沒想到打一個毒品案,一晚上惹毛了醫師、藥師、護理師、社工,創下留言反撲的金氏紀錄。正常戰略設計,都是在「縮小打擊面,擴大爭取面」,但蔣軍怎麼老在幹「橫眉冷對千夫指」的蠢事?你可以永遠的欺騙一個人,也可以一時的欺騙所有人,但我從沒看過那麼執迷於自己欺騙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人,然後幹一件事便能惹毛一大群人。IQ零蛋還自認絕頂聰明,此主焉能不敗?
廣照宮晚宴,蔣萬安離場時被洋流包圍。李政龍攝
打仗敗在「遲」 急聘老將恐徒勞簡言之,沈伯洋是由他自己的調整與改變出發,組建一支有效率的核心部隊,連結眾人之力,由下而上運轉出足以撼動全局的洋流,從外圍零星據點的游擊戰,轉成足以包圍殲滅整個軍團的運動戰(Maneuver)。沈伯洋本人,消化能力極強,各方給他的意見他照單全收,隔幾天就能變出一朵花來,再隔幾天滿山遍野都是他的花園,這既是天才,也是機運。其中,蔣萬安團隊居功厥偉,殷大軍師更值得一面「惠我良多」的匾額。
富勒將軍在西洋世界軍事史中,寫到漢尼拔一天之內殲滅八萬多人羅馬軍團的坎尼會戰時說:「古往今來很多將領都想模仿坎尼會戰,卻都沒有成功,因為要複製一場坎尼會戰,一邊要有一個天才將軍漢尼拔,另一邊也需要一個超級蠢貨將軍法羅。」台北市的選戰結局,很可能便是如此。當然,還有四十幾天才投票,一切都還言之過早,但局勢已定,只剩最後拼刺刀進投票所見真章。麥克阿瑟說,「所有的戰爭都輸在兩個字:太遲(Too Late)。」太晚發現情勢不妙的皇太子,敦請老將出馬救駕,但這勤王之軍,各自為戰,來得也未免太晚,怕是徒勞一場,只能玩成烽火戲諸侯了。
作者為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