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賴清德在國慶文告中以「山巔之城」(City upon a Hill)象徵台灣,巧妙避開了直接論述台灣主權、不與中國正面對撞。廖瑞祥攝
總統賴清德今年國慶文告〈山巔之城、地上的鹽、世上的光〉引起不少迴響,他引用源自《聖經.馬太福音》、經美國政治轉化的「山巔之城」(City upon a Hill)象徵台灣,巧妙避開了直接論述台灣主權、不與中國正面對撞。不過,到底「山巔之城」這個意象代表著什麼?又該如何把這篇文告放在歷年總統文告中來定位評價?
雙十國慶文告多是行禮如儀之作,執政者吹噓自己的成就(通常是用經濟指標),藉著不利台灣的國際情勢(通常是中共政權的武力威脅)塑造同舟共濟的命運共同體,用「團結」向敵對政黨和人民喊話。這大概是數十年來國慶文告的基本元素──不論哪一黨執政皆然。不過,在眾多國慶文告中,還是有幾篇因為特殊時空背景而具有重要意義。
慶祝中華民國國慶,小朋友穿上國旗裝出席活動。美聯社
早年文告宣揚反共 火炬、燈塔成台灣意象1949年的國慶文告鬧雙包,代總統李宗仁在廣州發表一篇文告訴求反共,而引退後來轉進台灣的蔣介石也發表一篇,強調他具有領導中華民國的正當性。隔年1950年,蔣介石的國慶文告開始用「火炬」、「燈塔」等意象來定位台灣、賦予台灣反共抗俄的歷史使命:「自由中國反共抗俄基地的臺灣,則正在燃起民族復興猛烈的火炬,光明燦爛,照耀在海內外每一愛國同胞的心靈上面。」「尤其是今日我們的臺灣,軍事的整理,政治的進步,經濟的安定,地方自治的實施,社會政策的推行,成為中華民族黑暗中的燈塔…‥。」
1971年蔣介石發表了一篇重要國慶文告。那一年7月美國總統尼克森(Richard Nixon)宣布將訪問中國大陸(隔年2月成行),10月正是聯合國大會會期,中華民國正艱苦保衛會籍;就在國慶過後2周的10月25日聯合國通過第2758號「排我納匪」決議,這個國慶文告成了蔣介石穩定軍民的重要講話。文告主要內容包括:重申中華民國的正統性;宣稱國家尊嚴不能由國際承認決定;自我催眠地說,即使國際形勢不利仍堅持反攻大陸;最後就是要國人團結──當然是團結在偉大領袖蔣總統身旁。
1986年928民進黨成立,當年10月7日總統蔣經國接受《華盛頓郵報》發行人葛蘭姆(Katharine Graham)專訪,透露將解嚴、開放組黨。大家期待3天後的國慶文告會透露更多改革訊息,不料讓各界失望了,文告依然唱著反共復國的老調,強調台灣是「決不妥協的反共堡壘」,「我們反共到底的立場決不改變,直到反共戰爭的最後勝利。」
迎接十月十日,台北街頭處處國旗飄揚。路透社
民主化後文告 從兩國論到互不隸屬、四個堅持台灣民主化之後幾篇重要的國慶文告分別是:
1999年總統李登輝的國慶文告出現「兩國論」。當年7月他接受「德國之聲」訪問提出「特殊的國與國關係」,10月10日他在文告中重申:「兩岸關係是特殊的國與國關係,這是歷史和法律的事實。」
2007年陳水扁國慶談話稱台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互不隸屬的國家。陳水扁當時推動以「台灣」名義申請加入聯合國,當年國慶文告開宗明義稱:「台灣是一個主權國家,國家的主權屬於2300萬台灣人民。」並首度把2758號決議文納入國慶文告:「1971年10月25日由聯合國大會所通過的第2758號決議文,不但不曾確立台灣係『中華人民共和國』之一省,也未接受『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台灣擁有主權的主張。台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兩個互不隸屬、各自獨立的國家……。」
2021年蔡英文國慶文告提出「四個堅持」:堅持自由民主的憲政體制、堅持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堅持主權不容侵犯併吞、堅持中華民國台灣的前途必須遵循全體台灣人民的意志。這「四個堅持」也被賴清德繼承。
國慶活動上,直升機吊掛國旗飛越總統府上方。美聯社
山巔之城源自馬太福音 衍生成「美國例外論」那麼今年賴清德的「山巔之城」到底要說些什麼?
「山巔之城」的典故源自《馬太福音》中耶穌的「登山寶訓」(Sermon on the Mount):
你們是世上的鹽。鹽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鹹呢?以後無用,不過丟在外面,被人踐踏了。
你們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隱藏的。
人點燈,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燈臺上,就照亮一家的人。
你們的光也當這樣照在人前,叫他們看見你們的好行為,便將榮耀歸給你們在天上的父。鹽有調味、防腐的作用,在此象徵信徒應對世界發揮正面的道德影響;光則象徵信徒以善行照亮他人,但最終榮耀應歸於上帝。山巔之城在世人面前不能隱藏,成功與失敗都會被檢視。這是耶穌對信徒的道德規範,要求他們約束自身作為而成為世人道德模範,進而體現上帝榮耀。
這原本是宗教上對教徒的戒律,但是到了美洲大陸,這段宗教戒律又經過兩次轉譯。第一次是十七世紀移民時代被詮釋成清教徒精神的體現;第二次是二十世紀,「山巔之城」被當成國家領導人責任,以及國家這個政治共同體的榮耀,甚至被當做「美國例外論」的證明。
1630年清教徒領袖溫斯洛普(John Winthrop)據傳在移民船「阿貝拉號」(Arbella)上講道,在這個〈基督徒仁愛的典範〉(A Model of Christian Charity)演說中將《馬太福音》的教誨用於即將在北美麻薩諸塞灣建立的殖民地:「我們必須明白,我們將如同一座山巔之城,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著我們。」溫斯洛普認為清教徒與上帝建立了盟約,若教徒彼此扶持就能成為他人榜樣;一旦違背盟約、追逐私利,會成為世人笑柄而受上帝懲罰。所以他是藉「山巔之城」的教諭在建構一個宗教性的共同體。這裡出現幾個重要元素:「清教徒倫理」、「天選論」以及「盟約神學」(Covenant Theology)。清教徒將渡海前往新英格蘭的經歷,比擬為《舊約》中以色列人的出埃及。他們相信自己肩負上帝賦予的特殊使命,但這種使命不是無條件的特權,而是建立在信徒彼此扶持、共同遵守盟約的義務之上。
溫斯洛普的故事在之後兩百多年間僅為少數教徒、宗教史家知悉,但是到20世紀這段故事卻被重新詮釋,進而成為美國這個政治共同體的重要精神源頭。這主要是來自哈佛大學一位思想史家米勒(Perry Miller)的詮釋。
史瓦帝尼國王受邀來台出席國慶活動,賴清德陪同享用國慶酒會點心。廖瑞祥攝
甘迺迪、雷根也提過 加上閃耀成代表詞彙米勒研究美洲殖民時期的宗教思想,尤其是清教徒研究。米勒將溫斯洛普的〈基督徒仁愛的典範〉視為理解新英格蘭清教徒共同體精神的重要文本,並藉此重新發掘美國早期政治文化中重視集體責任、道德自律與公共使命的傳統。之後擔任過國會圖書館的歷史學者布爾斯廷(Daniel J. Boorstin)在他1958年出版、影響深遠的《美國人:殖民地經驗》(The Americans: The Colonial Experience)中引用米勒的研究,讓溫斯洛普和「山巔之城」廣為美國人所知,成為美國建國精神源頭,甚至成為「美國例外論」佐證。
美國暢銷歷史作家布蘭德斯(Henry William Brands Jr.)在《美國對世界負有什麼責任》(What America Owes the World)一書中指出,兩百年來美國政治思想中長期存在一種信念,認為美國對改善人類處境負有特殊責任,也就是相信所謂「美國例外論」;但美國怎麼對世界負責?有兩種不同的態度,一種是示範派(exemplarists),強調美國對世界責任主要是提供一個運作良好的民主榜樣;另一種是伸張派(vindicationists),除了做好榜樣,還得積極介入世界、甚至不惜透過武力。他認為示範派的原型就是溫斯洛普的「山巔之城」。
1961年,甘迺迪(John Fitzgerald Kennedy)就職總統前在麻州議會引用溫斯洛普的話,強調美國領導人受到世界注視,必須展現勇氣、判斷力與公共責任。到1980年雷根(Ronald Reagan)競選時就在「山巔之城」前加上 shining 一詞;1989年的告別演說中,他描述這座閃耀之城有城牆,但城門向一切有意願、有心來此的人敞開──美國是一個自由、繁榮、開放,並能吸引世界各地人民前來的閃耀國度,「閃耀山巔之城」成了美國例外論的代表性詞彙。
不過正如普林斯頓大學歷史學家羅傑斯(Daniel T. Rodgers)指出,「山巔之城」發展出來的美國例外論其實很多都是後人建構出來的,多數人根本沒讀過〈基督徒仁愛的典範〉文本,甚至當年有沒有那場移民船上的宣講都還是個問號。
總統賴清德(左)國慶文告帶有隱喻,也應謹記出處具有道德訓示意涵。中為夫人吳玫如、右為副總統蕭美琴。路透社
賴轉化為「台灣例外論」 須體認道德訓示的本質回到賴清德的山巔之城演說,他把馬太福音中的各種象徵都用上了:「城」象徵內政,用社會福利做為地基打造民主共同體的山巔之城,「鹽」是安全防衛與社會韌性,並表示樂見美中以對話管理競爭,但不容扭曲二戰歷史;「光」是台灣的科技產業、平權價值與對外援助;他也呼應雷根的「城門敞開」,說山巔之城的城門要向世界開放,讓世界的光照進來。甘迺迪用「山巔之城」象徵領導人的責任,賴清德把民主治理的責任加諸自己也加諸反對黨:「山巔之城,不是因為沒有分歧才發光,而是因為即使意見不同,我們仍然尊重彼此,相信制度,也願意共同守護國家。」
賴清德以民主治理、民生保障與國際責任重新詮釋「山巔之城」。那麼他是否也把「美國例外論」轉化成「台灣例外論」?他在演說中稱「我們不求霸權,也不追求支配他人。」但也強調台灣因為民主而有權決定自己的未來,更因為民主經驗與科技能力,能夠對世界作出特殊貢獻。這種「特殊貢獻」來自台灣獨特的歷史處境、民主化經驗與科技實力,是一種不以神意、而以民主成果為依據的台灣例外論。
今年國慶文告的確是一個經過精心雕琢的論述,賴清德藉由詮釋「山巔之城」意象代替正面的主權宣示;也不像前年國慶文告還得繞回113年前推翻帝制講起、以連結中華民國與台灣。
美國「山巔之城」這個隱喻,源於一群清教徒移民自信是上帝選民、肩負著特殊使命;賴清德企圖借用此意象召喚人民,為台灣這個受國際政治擠壓、遭受強鄰軍事脅迫的民主社會,建構起積極奮發的使命感。賴清德也應該體認一點:山巔之城本質是項道德訓示而非自我讚美;就如溫斯洛普對清教徒的提醒,既然自認肩負特殊使命,就必須接受世人更嚴格的檢驗。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