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訊

    【專訪】為什麼貧窮的工人要成為有錢人的奴隸?全泰壹的怒吼改變韓國

    2026-04-29 07:00 / 作者 李佳穎
    南韓全泰壹紀念館館長、全泰壹妹妹全順玉,手中拿著春山出版社新書《我們不是機器:美麗青年全泰壹》。李政龍攝
    4月的台灣已經出現攝氏30度的高溫,韓國全泰壹紀念館長全順玉走在台北街頭直喊熱,她打趣地說,因為她是個性熱情的女生,平時就散發許多熱量,因此比較不能忍受酷熱的高溫,她來台3次,至今仍無法適應台灣的天氣。

    她總是笑著說那些最痛苦的事。

    1970年11月13日,全順玉的大哥全泰壹,走在韓國和平市場,手上拿著《勞動基準法》,高喊「遵守勞動基準法」、「我們不是機器!讓我們星期天休息」、「不要虐待勞動者」任憑火焰吞噬全身自焚身亡,時年22歲。當時,全順玉才17歲。

    全泰壹成為勞工運動的精神象徵,這股能量在1987年全面點燃,當年6月的民主運動迫使前總統全斗煥推動總統直選,開啟民主化進程,接連數月爆發勞工抗爭浪潮,光是7月至9月間就發生3341起罷工。如今,韓國每年有2次勞工遊行,一次是5月1日勞動節,一次是11月13日全泰壹的忌日。

    被噤聲的名字

    投入韓國民主化運動的人權律師趙英來,蒐集全泰壹的日記與事蹟在1976年寫成《全泰壹評傳》手稿秘密流傳,1978年首度在日本出版、1983年以《一個青年勞動者的生與死》在韓國問世,至今已經有印尼、馬來西亞、泰國與越南等版本,繁體中文版《我們不是機器:美麗青年全泰壹》則由春山出版社以韓文直譯於4月付梓。

    全泰壹在日記中道盡了家中的窘況,父親酗酒、母親離家、不得已把妹妹寄養在社福機構。全順玉回想,小時候經常挨餓,只能眼巴巴看著同學們買麵包和冰淇淋;她沒有冬天的鞋子,曾在冬季的教會外看見毛茸茸的鞋子就「順腳」穿回家,遭媽媽嚴厲處罰,哥哥也因沒顧好她而遭連坐。

    全順玉特別提到,小學一年級時,女同學們身穿制服、裙子與白長襪上學,家中因沒有長襪,母親要她穿長褲到學校,但她很想穿裙子,因此穿上爸爸的襪子,拉長至膝蓋,而襪子後跟加厚處也被拉到小腿位置,因此被其他同學嘲笑,不過她仍理直氣壯地說:「我也穿了長襪怎麼樣!」

    全泰壹及其日記。翻攝自全泰壹紀念館官網


    不過,全順玉回想起兄長盡是快樂的回憶,笑稱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由於父母親經常不在家,無法時時照顧他們,她形容大哥像母親,個性溫暖,講話風趣又非常健談,還會帶著弟妹到近郊爬山,「是一個非常會聊天的哥哥。」

    兄代母職,全泰壹像媽媽一樣照顧並叮囑著全家,他煮飯、洗衣,也盯著弟妹寫作業,「不寫作業、考不好都會被他罵,錯一題就打一下。」全順玉笑著說道,快樂的記憶其實很多,沖淡了那些因為貧窮而有的悲傷記憶。

    有錢人的奴隸

    全泰壹從小賣報、擦鞋、推車勉力為生,15歲時輟學後在韓國首爾和平市場打雜工,17歲先後成為縫紉師與剪裁師。全順玉回想,哥哥一度因為在和平市場找到工作、可以賺錢養家,洋溢著雀躍與欣喜,沒想到不久就發現勞動現場殘酷的一面。

    全泰壹發現,每天工時超過15小時,工資微薄,且日日在通風不良的空間中長時間彎身工作。他為此自掏腰包救濟女工、發問卷調查各個工廠的勞動現場,寫信向勞動部與總統陳情,成立「傻瓜會」想透過集體力量爭取勞動權益,甚至想募資成立改善勞動條件的模範企業。

    「為什麼貧窮的工人就要成為有錢人的奴隸?」15歲的全順玉在打掃房間時,意外讀到全泰壹的日記,這句話當時帶給她很大的衝擊。哥哥的日記中鉅細靡遺地記錄了因貧窮而不得不奮鬥的生活,全順玉當時邊讀邊哭,「非常非常悲傷。」如今回想起來,她握拳輕敲了桌子,還有些慍怒。

    全泰壹及其日記。翻攝自全泰壹紀念館官網


    事實上,全泰壹窮到連《勞動基準法》都買不起,母親李小仙不忍兒子,剪下長髮賣給假髮工廠籌錢。不過,他窮盡一切手段,似乎都徒勞無功,種種打擊讓他思考能一舉叫醒所有人的行動。他在1970年11月13日和平市場抗爭當天,抱著《勞動基準法》自焚怒吼。

    全順玉回憶,全泰壹於自焚前2日離家時,她曾傾吐想就讀夜校但繳不出學費,哥哥還安慰她,再等幾天「一定會幫你繳學費」,沒想到再見面時,哥哥已經成為醫院停屍間的遺體。她長時間陷入強烈的自責,反覆回想自己當時的話,無法自拔。

    拒絕那袋錢

    遺體送至殯儀館停靈後,政府代表與和平市場的老闆都前來探視。全順玉提到,老闆帶了一大袋錢要給母親,並對母親說「來,你收下這袋錢,剩下的三個小孩都可以唸書,你們的生活都不用再煩惱。」不過全順玉一家最後沒有收下。情感澎湃的她,講起這段往事,語速不自覺慢了下來。

    全順玉回憶,當時家中伯伯叔叔都來到現場,不斷勸說他們「就收下吧,就把錢收下吧」,但是母親轉頭和3個小孩說「這個錢要不要收,讓你們來決定」,全順玉當時則問母親收與不收的後果,母親說:「如果收了,讀書生活都沒有問題,但是哥哥的遺志沒有辦法完成。」

    「如果不收,生活會很辛苦,但是我們可以完成哥哥的遺志。」全順玉的母親這樣和她說。一邊是錢、一邊是哥哥的遺志,全順玉腦海裡不斷浮現哥哥日記中的文句,她和母親說「不要收這個錢」,希望能完成哥哥的願望,最後獲得妹妹與二哥的同意。

    全順玉邊看著當時的手稿邊回顧,當時母親向政府代表與市場老闆提出8個條件終獲同意,包括每週至少休息1日、助理轉為正式聘用、8小時以外工作須支付加班費、實施基本工資且依規定發放不得拖欠、落實健康檢查項目、女性勞工應有生理假、確保工作環境避免彎腰作業、允許成立工會。

    南韓全泰壹紀念館館長、全泰壹妹妹全順玉。李政龍攝


    全順玉曾與全泰壹在和平市場工作,哥哥逝世後她並沒有離開勞動現場,1971年起至仁川的出口工業區工作,為了爭取勞動權益,示威罷工,多次被解僱。她曾在一間800人的西裝工廠上班,薪資遲發、伙食條件差勁,豆芽湯總是撈不出料,便在宿舍號召罷工,最終有300人參加。

    沒有離開勞動現場

    這場罷工最後以失敗告終,工廠雖撤告,但是所有參與者都被解僱,薪資與資遣費付諸流水,而全順玉最後也成為出口工業區的黑名單,轉至首爾專職從事勞工運動,爾後為了學英文,前往英國繼續就讀碩博士,返國後成為勞動社會學者。

    全順玉曾於2012年至2016年代表民主統合黨(現為執政的共同民主黨)擔任國會議員,她在擔任國會議員期間也特別關注派遣勞工與5種非典型勞工,包括約聘人員、派遣勞動、承攬工作、打工族與新興的平台工作者,並立法保護中小企業與傳統手工業的匠師。

    南韓全泰壹紀念館館長、全泰壹妹妹全順玉,背著的包包是全泰壹紀念館製作。李政龍攝


    全泰壹紀念館於2019年成立。全順玉提到,外送員中午可能沒地方吃飯、休息,紀念館在夏季提供冷飲、冬季提供暖暖包,實際支持這些基層勞工,且與政府合作進行勞動教育。她強調:「這個很重要喔!雖然看似小事,但是這都是全泰壹的精神。」

    「全泰壹不僅是運動家,他也是一個實踐家。」全順玉認為,全泰壹透過抗爭、修法等方法爭取勞動權益,但他並沒有疏忽細節,他深知這些基層勞動者,眼下最需要的就是一個麵包,「全泰壹的精神不只是在大處著眼,也在小地方實際幫助勞工。」

    從1970年代的成衣工廠,到當代的跨國資本與非典型勞動,韓國的場景對台灣社會並不陌生。全順玉不免嘆了一口氣,台韓自1960年代起憑藉低廉勞動成本與出口導向發展,受到跨國資本青睞,如今躍身已開發國家,反而傾軋發展中國家,這都必須仰賴跨國行動串聯才能喚起各地的勞工意識。

    全泰壹在身上點燃的那把火,並未立即改變制度,但它留下的提問也沒有隨風而逝,在往後數十年不斷被重新召喚。「為什麼貧窮的工人要成為有錢人的奴隸?」它從一個人的怒吼,成為跨時代、跨國界都持續被追問的難題。
    李佳穎 收藏文章

    本網站使用Cookie以便為您提供更優質的使用體驗,若您點擊下方“同意”或繼續瀏覽本網站,即表示您同意我們的Cookie政策,欲瞭解更多資訊請見